楚煜回到东上阁后,做了一件非常现代的事。
他开始画时间线。
没有电脑,没有白板,没有思维导图软件,他只能让幼蓝取来一卷长帛,铺在案上,自己用笔一点一点把死亡节点钉上去。
景和元年。
刘子业在位。
戴法兴未死。
刘彧尚未即位。
山阴公主尚未赐死。
他写到最后一行时,笔尖停了很久。
“尚未”两个字,看着很不吉利。
桓远站在旁边,看着那卷长帛,眉心微皱。
“公主这是在写年表?”
楚煜道:“差不多。”
“为何只写这些?”
因为这些是历史大节点。
楚煜不能这么说。
他只道:“我梦里见过一些事,怕忘。”
桓远已经听惯了“梦”这个万能理由,但这一次没有立刻放过。
“公主的梦里,都是死人。”
楚煜手指一顿。
幼蓝脸色微白。
楚煜看着帛上的名字。
刘子业。
戴法兴。
刘彧。
山阴公主。
确实。
他现在能确定的历史节点,大多和死亡有关。
皇帝死。
重臣死。
公主死。
政权死。
史书最爱写这些,因为死人最容易成为句号。
可活人要面对的,是句号之前每一个不确定的早晨。
楚煜放下笔:“所以才要写出来。”
桓远道:“写出来便能避开?”
楚煜沉默了一下。
不能。
这才是最烦的。
历史书给他的不是安全感,而是一堆结果。
它告诉他刘子业会死,却不告诉他明日刘子业心情好不好。
它告诉他戴法兴会死,却不告诉他今日戴法兴进殿时,刘子业会不会提前割他的舌头。
它告诉他刘彧会即位,却不告诉他眼下刘彧正在哪里、被谁看着、哪句话会让刘子业突然发疯。
它告诉他山阴公主会被赐死,却不告诉他从今天到那一天之间,他会踩中多少个坑。
楚煜低声道:“不能避开,但至少知道坑大概在哪里。”
桓远看着他:“若坑会移动呢?”
楚煜抬头。
桓远的语气很平静:“公主这几日做了许多从前不会做的事。立规矩,查西上阁,入宫救人,今日又让戴法兴活着退了出来。若这些事改变了旁人想法,公主梦中的坑,还会在原地么?”
屋内安静下来。
幼蓝听不太懂,却本能觉得这话危险。
楚煜看着桓远。
他忽然觉得,桓远这人真不能只拿来做账。
这句话问得很准。
历史不是静止地图。
它更像一个动态系统。
输入变了,路径就会变。
结果未必立刻改变,但过程一定会偏移。
他从穿越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在原来的历史轨道上了。
所谓“知道历史”,并不等于拿到免死金牌。
更像拿到一份严重缺页、没有比例尺、还会实时变化的危险地图。
楚煜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桓远微怔。
楚煜重新拿起笔,在年表最上方写下几个字:
历史结果可信,过程不可信。
写完,他又补了一句:
不能依赖记忆,必须依赖信息。
桓远看着那两行字,神情有些复杂。
“公主如今信信息,不信梦?”
楚煜道:“梦只能提示方向,不能替我活命。”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越捷飞的声音。
“公主。”
楚煜抬头:“进来。”
越捷飞入内,手中拿着一只小木筒。
“宫中有消息。”
楚煜眼神一凝。
“谁送的?”
越捷飞看了一眼桓远和幼蓝,没有立刻答。
楚煜道:“说。”
越捷飞道:“昨日被贬去守库的那名小官,那人不敢直接递到公主府,只借内库采买旧线,把残页塞进一只废木筒里,辗转送到我手中。”
楚煜怔了一下。
昨日那个险些被刘子业杀掉的小官?
他还活着。
而且给公主府递了消息。
桓远也抬起头。
容止说过,救人未必无用。
现在这话应验了。
越捷飞把小木筒呈上。
木筒里没有长信,只有一片从内库用纸上撕下来的残页。
纸上字迹匆忙,似乎是趁无人时急写的。
楚煜展开,看见上面列着几样东西。
粗麻衣三件。
黑漆木槽一只。
食盆两副。
猪形木牌一枚。
竹笼一具。
下方还有两个字,被墨迹拖得有些糊。
湘东。
楚煜握着残页的手指猛地收紧。
湘东。
湘东王刘彧。
猪形木牌。
木槽。
食盆。
他脑中瞬间浮出那段历史。
刘子业曾囚禁、羞辱诸位叔父,将刘彧侮辱为“猪王”。
原来这件事已经在准备了。
内库已经在调东西。
有人已经在为羞辱刘彧准备道具。
楚煜低声道:“来了。”
桓远问:“什么来了?”
楚煜没有马上答。
他看向越捷飞:“送信的人呢?”
越捷飞道:“已回宫。那小官托话说,昨日多谢公主救命。他如今在内库守杂物,见到这张用单,觉得不祥,便冒险送出。”
幼蓝脸色微变:“若被宫里发现……”
“会死。”楚煜接上。
屋内安静下来。
这就是代价。
他昨日随手救下一个人。
今日这个人就成了宫中的一只眼睛。
可这只眼睛一旦被发现,会被挖掉。
楚煜看着那张残页,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救人有回报。
但回报不是免费的。
他把残页放到案上:“这消息,容止知道么?”
越捷飞道:“属下先送来了东上阁。”
楚煜看向幼蓝:“去请容止。”
幼蓝一愣:“公主现在要见容公子?”
“嗯。”
这件事不能只靠他自己判断。
刘彧线一动,就不再是公主府内部小事。
这是刘子业死局的核心边缘。
容止来得很快。
快到楚煜怀疑幼蓝还没走到沐雪园门口,他就已经在路上了。
白衣少年入内,先看见案上的长帛年表,又看见那张残页。
他的目光在“湘东”二字上停了一瞬。
“宫里送出来的?”
楚煜点头:“昨日那个小官。”
容止伸手拿起残页,仔细看了看。
“内库用纸,字迹仓促,墨色未匀。应是临时抄出。”
“真?”
“多半是真。”
楚煜道:“刘子业要动刘彧?”
容止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残页放回案上,指尖轻轻点在“猪形木牌”四个字上。
“不是杀。”
楚煜道:“羞辱。”
容止点头。
“陛下对宗室的猜忌已经开始浮到明面了。”
楚煜看着他:“你早知道?”
容止道:“猜得到。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这么快。
这三个字让楚煜心里一沉。
他的出现,真的可能让某些过程提前了。
他入宫,两次在刘子业面前周旋。
他救小官,保戴法兴。
他用“梦火”暗示宫中有人煽风。
刘子业本就敏感,身边又有华愿儿这种人。
若华愿儿顺势添一句“宗室不安”“湘东王有异”,刘子业的猜忌就可能提前落到刘彧身上。
楚煜闭了闭眼。
“我推动了?”
容止看他:“未必全因公主。”
“但有我一份。”
容止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平静道:“入局之人,都会有一份。”
楚煜睁开眼。
这句话很冷。
却很真实。
权谋不是你下完棋再问棋盘为什么动。
只要落子,棋盘就会动。
楚煜看向年表。
他原本在“刘彧”后面只写了几个字:
被辱,后即位。
现在他在旁边补了一行:
羞辱节点已启动,时间不明,可能提前。
写完,他觉得“历史书没有安全感”这句话简直再准确不过。
他知道刘彧会活到即位。
所以是不是不用救?
可如果他任由刘子业羞辱刘彧,会不会让刘彧日后清算山阴公主时更狠?
如果他现在干预,会不会触发手环纠偏?
如果他试图保护刘彧,又会不会引起刘子业怀疑?
每条路都有风险。
容止看着他写字,忽然道:“公主不能救刘彧。”
楚煜抬头。
“为何?”
“刘彧现在不能被公主救。”
容止道:“他若被公主救,日后第一个想杀公主的人,仍会是他。”
楚煜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会记得自己最屈辱的时候,山阴公主看见了。”
楚煜一顿。
容止继续道:“有些恩,人会记。有些恩,人只会觉得是羞辱的另一部分。”
屋内安静。
楚煜忽然觉得,容止看人心,确实比他狠,也比他准。
对刘彧这样的人来说,保命未必是恩。
若保命的过程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曾被山阴公主俯视、怜悯、施舍,那么这份恩将来可能会变成更深的恨。
楚煜道:“所以什么都不做?”
容止:“不在明面做。”
“暗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