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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历史书没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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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煜回到东上阁后,做了一件非常现代的事。

他开始画时间线。

没有电脑,没有白板,没有思维导图软件,他只能让幼蓝取来一卷长帛,铺在案上,自己用笔一点一点把死亡节点钉上去。

景和元年。

刘子业在位。

戴法兴未死。

刘彧尚未即位。

山阴公主尚未赐死。

他写到最后一行时,笔尖停了很久。

“尚未”两个字,看着很不吉利。

桓远站在旁边,看着那卷长帛,眉心微皱。

“公主这是在写年表?”

楚煜道:“差不多。”

“为何只写这些?”

因为这些是历史大节点。

楚煜不能这么说。

他只道:“我梦里见过一些事,怕忘。”

桓远已经听惯了“梦”这个万能理由,但这一次没有立刻放过。

“公主的梦里,都是死人。”

楚煜手指一顿。

幼蓝脸色微白。

楚煜看着帛上的名字。

刘子业。

戴法兴。

刘彧。

山阴公主。

确实。

他现在能确定的历史节点,大多和死亡有关。

皇帝死。

重臣死。

公主死。

政权死。

史书最爱写这些,因为死人最容易成为句号。

可活人要面对的,是句号之前每一个不确定的早晨。

楚煜放下笔:“所以才要写出来。”

桓远道:“写出来便能避开?”

楚煜沉默了一下。

不能。

这才是最烦的。

历史书给他的不是安全感,而是一堆结果。

它告诉他刘子业会死,却不告诉他明日刘子业心情好不好。

它告诉他戴法兴会死,却不告诉他今日戴法兴进殿时,刘子业会不会提前割他的舌头。

它告诉他刘彧会即位,却不告诉他眼下刘彧正在哪里、被谁看着、哪句话会让刘子业突然发疯。

它告诉他山阴公主会被赐死,却不告诉他从今天到那一天之间,他会踩中多少个坑。

楚煜低声道:“不能避开,但至少知道坑大概在哪里。”

桓远看着他:“若坑会移动呢?”

楚煜抬头。

桓远的语气很平静:“公主这几日做了许多从前不会做的事。立规矩,查西上阁,入宫救人,今日又让戴法兴活着退了出来。若这些事改变了旁人想法,公主梦中的坑,还会在原地么?”

屋内安静下来。

幼蓝听不太懂,却本能觉得这话危险。

楚煜看着桓远。

他忽然觉得,桓远这人真不能只拿来做账。

这句话问得很准。

历史不是静止地图。

它更像一个动态系统。

输入变了,路径就会变。

结果未必立刻改变,但过程一定会偏移。

他从穿越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在原来的历史轨道上了。

所谓“知道历史”,并不等于拿到免死金牌。

更像拿到一份严重缺页、没有比例尺、还会实时变化的危险地图。

楚煜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桓远微怔。

楚煜重新拿起笔,在年表最上方写下几个字:

历史结果可信,过程不可信。

写完,他又补了一句:

不能依赖记忆,必须依赖信息。

桓远看着那两行字,神情有些复杂。

“公主如今信信息,不信梦?”

楚煜道:“梦只能提示方向,不能替我活命。”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越捷飞的声音。

“公主。”

楚煜抬头:“进来。”

越捷飞入内,手中拿着一只小木筒。

“宫中有消息。”

楚煜眼神一凝。

“谁送的?”

越捷飞看了一眼桓远和幼蓝,没有立刻答。

楚煜道:“说。”

越捷飞道:“昨日被贬去守库的那名小官,那人不敢直接递到公主府,只借内库采买旧线,把残页塞进一只废木筒里,辗转送到我手中。”

楚煜怔了一下。

昨日那个险些被刘子业杀掉的小官?

他还活着。

而且给公主府递了消息。

桓远也抬起头。

容止说过,救人未必无用。

现在这话应验了。

越捷飞把小木筒呈上。

木筒里没有长信,只有一片从内库用纸上撕下来的残页。

纸上字迹匆忙,似乎是趁无人时急写的。

楚煜展开,看见上面列着几样东西。

粗麻衣三件。

黑漆木槽一只。

食盆两副。

猪形木牌一枚。

竹笼一具。

下方还有两个字,被墨迹拖得有些糊。

湘东。

楚煜握着残页的手指猛地收紧。

湘东。

湘东王刘彧。

猪形木牌。

木槽。

食盆。

他脑中瞬间浮出那段历史。

刘子业曾囚禁、羞辱诸位叔父,将刘彧侮辱为“猪王”。

原来这件事已经在准备了。

内库已经在调东西。

有人已经在为羞辱刘彧准备道具。

楚煜低声道:“来了。”

桓远问:“什么来了?”

楚煜没有马上答。

他看向越捷飞:“送信的人呢?”

越捷飞道:“已回宫。那小官托话说,昨日多谢公主救命。他如今在内库守杂物,见到这张用单,觉得不祥,便冒险送出。”

幼蓝脸色微变:“若被宫里发现……”

“会死。”楚煜接上。

屋内安静下来。

这就是代价。

他昨日随手救下一个人。

今日这个人就成了宫中的一只眼睛。

可这只眼睛一旦被发现,会被挖掉。

楚煜看着那张残页,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救人有回报。

但回报不是免费的。

他把残页放到案上:“这消息,容止知道么?”

越捷飞道:“属下先送来了东上阁。”

楚煜看向幼蓝:“去请容止。”

幼蓝一愣:“公主现在要见容公子?”

“嗯。”

这件事不能只靠他自己判断。

刘彧线一动,就不再是公主府内部小事。

这是刘子业死局的核心边缘。

容止来得很快。

快到楚煜怀疑幼蓝还没走到沐雪园门口,他就已经在路上了。

白衣少年入内,先看见案上的长帛年表,又看见那张残页。

他的目光在“湘东”二字上停了一瞬。

“宫里送出来的?”

楚煜点头:“昨日那个小官。”

容止伸手拿起残页,仔细看了看。

“内库用纸,字迹仓促,墨色未匀。应是临时抄出。”

“真?”

“多半是真。”

楚煜道:“刘子业要动刘彧?”

容止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残页放回案上,指尖轻轻点在“猪形木牌”四个字上。

“不是杀。”

楚煜道:“羞辱。”

容止点头。

“陛下对宗室的猜忌已经开始浮到明面了。”

楚煜看着他:“你早知道?”

容止道:“猜得到。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这么快。

这三个字让楚煜心里一沉。

他的出现,真的可能让某些过程提前了。

他入宫,两次在刘子业面前周旋。

他救小官,保戴法兴。

他用“梦火”暗示宫中有人煽风。

刘子业本就敏感,身边又有华愿儿这种人。

若华愿儿顺势添一句“宗室不安”“湘东王有异”,刘子业的猜忌就可能提前落到刘彧身上。

楚煜闭了闭眼。

“我推动了?”

容止看他:“未必全因公主。”

“但有我一份。”

容止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平静道:“入局之人,都会有一份。”

楚煜睁开眼。

这句话很冷。

却很真实。

权谋不是你下完棋再问棋盘为什么动。

只要落子,棋盘就会动。

楚煜看向年表。

他原本在“刘彧”后面只写了几个字:

被辱,后即位。

现在他在旁边补了一行:

羞辱节点已启动,时间不明,可能提前。

写完,他觉得“历史书没有安全感”这句话简直再准确不过。

他知道刘彧会活到即位。

所以是不是不用救?

可如果他任由刘子业羞辱刘彧,会不会让刘彧日后清算山阴公主时更狠?

如果他现在干预,会不会触发手环纠偏?

如果他试图保护刘彧,又会不会引起刘子业怀疑?

每条路都有风险。

容止看着他写字,忽然道:“公主不能救刘彧。”

楚煜抬头。

“为何?”

“刘彧现在不能被公主救。”

容止道:“他若被公主救,日后第一个想杀公主的人,仍会是他。”

楚煜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会记得自己最屈辱的时候,山阴公主看见了。”

楚煜一顿。

容止继续道:“有些恩,人会记。有些恩,人只会觉得是羞辱的另一部分。”

屋内安静。

楚煜忽然觉得,容止看人心,确实比他狠,也比他准。

对刘彧这样的人来说,保命未必是恩。

若保命的过程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曾被山阴公主俯视、怜悯、施舍,那么这份恩将来可能会变成更深的恨。

楚煜道:“所以什么都不做?”

容止:“不在明面做。”

“暗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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