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避开所有人下山,想要去郑国公府杀了那郑烁替二姐报仇。
没想还未入城,便看到了人潮中三拜九叩的郁筝。
他怔楞了好一会儿,从未想过,她那日说会为二姐讨一个公道,竟是真。
可他太清楚祖父为何而死,也太明白皇帝的顾虑,所以并不觉得她这样做有什么用。
尽管如此,他还是鬼使神差改变路线,跟在了她身后。
果然,所有一切,如他所料。
没有人觉得郑烁该死,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在诬告,他们又如攻击祖父那般,攻击起了她,而宫中那位陛下,亦没有见她的意思。
他没在那里继续耗下去。
早在得知二姐死讯那一刻,他便想好了。
既然朝廷百姓给不了他公道法理,那他就自己要。
在陛下插手此事之前,为二姐报仇才是正事。
他来了宁安府,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摸清府中方位和郑烁的关押地点。
他看着他们将郑烁提进宫,又送回来。
他静静等待着时机,只待他们再次换班的间隙,混进去,杀了郑烁。
之后再是要杀要剐,便随他们去。
他万没想,在他等待的时机到来前,先等到了陛下处置郑烁的圣旨。
他从暗中走出来,看着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宫人,又想起那道被众人指责谩骂,却依就跪得笔直的纤瘦背影。
她做到了?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拉回他的思绪,他回头,便见那姑娘就站在他十步之外。
她额头上还包有纱布,面色苍白,身型消瘦,似一阵风就能吹走。
看到他后,她长舒一口气,似放下了心,而后眼眶又是一红,一步一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朝他伸出手,笑中带泪:“我们接周姑娘回去。”
他垂眸,看着她的眉眼,忽而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
那是在一间茶肆。
他置身于茶肆二楼的雅间,茶肆一楼大厅一片混乱,一个小姑娘手持软鞭,追着郑烁,抽得他哀嚎连天。
坐在对面的梁谓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闹剧,道:“先前听人说这郁家四小姐看过你的画像后便心系于你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倒不像假的。”
他顺着梁谓话语往楼下看去,只见抱头鼠窜的郑烁高声骂道:“我不就是骂了周斐的那狗东西两句,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这又是在狗拿耗子,多管什么闲事!”
“我就是见不得你这满嘴恶臭的脏东西,要打到你闭嘴,你能奈我何?”
女孩儿眉目盛满怒火,十分鲜活,与现在全然不同。
他视线下移,又看向郁筝伸向他的那只手,稍显粗糙,并不似寻常闺阁小姐那般白皙细嫩,虎口处原本的茧子已被磨破,显是因为赶路被缰绳勒出来的。
她没有催促他,只静静等他回应。
半晌,他缓缓伸手,任由她的掌心包裹住自己的掌心,任由她牵着他,跨过宁安府衙的门槛。
也不知是日头升到了半空,还是那只牵着他的手太过暖和,自事发以来一直如附骨之蛆的寒意散去,身子开始逐渐回暖。
他忽然觉得,这世道好像也没有烂到让人绝望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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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府中。
沈玉舟不知何时来的,正站在棺前替躺在里头的人整理衣衫。
周钰的其余残肢已经寻回,陆珩已请入殓师将周钰的尸体缝合,又修整了一翻,此时的她躺在棺椁中,双手交叠于小腹上,面容平静,仿若只是睡着了一般。
周斐亦走了过去。
郁筝没有打扰他们,办完手续静静等在外头。
待得二人出来时,已是晌午。
宁安府门口聚集了不少人。
都是些十几岁的女孩子,她们皆卸下钗环,身着素衣,红着眼眶。
正是昨日里抬棺告状的那些姑娘。
也是在昨日把沈玉娆与这些姑娘们的证词和郑烁身边那些仆从的供词串连后,她才真正知晓郑烁为何要虐杀周钰。
除去周钰是周斐的姐姐以外,更重要的是,这半年周钰和沈玉娆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直收留且在想办法帮助这群被他害死家人却告状无门的人,想寻机会为他们讨回公道。
只是可惜,她们还未寻到能一击扳倒郑烁的关键证据,周家便出事了。
周家出事后,沈玉娆也没有放弃继续查找收集证据。
也是多亏有她们昨日的举动,才能逼得陛下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下定决心。
见得他们出来,沈玉娆抹掉眼里的泪,对她道:“我们来送送钰姐姐。”
陆珩与沈玉舟在前开道。
周斐扶棺。
三十六个女子随后。
一行人带着周钰的尸体往燕山行宫而去。
昨日发生的种种,坊间已是传得沸沸扬扬。
周家曾经为百姓做过的事,又仿佛突然被人想起。
不少人自发加入了送行的队伍中。
队伍越来越长。
街边商家也陆续出来,设了路祭,送这个可怜的姑娘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