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阿筝,我好怕我再也见不到他。”
“钰姐姐说他坚持要去西北,就是因为周大哥的死……”
“我早该知道,若我告诉他周大哥的死有蹊跷,他定会拼死为周大哥讨个公道的。”
“可是阿筝,我实在没办法……父亲说此事牵扯太多,陛下和周太傅都有意隐瞒周大哥的真正死因,不准我再提此事半字,我害怕若那日不告诉他……周大哥之死的真相就再没人能查了。”
“我更害怕她知晓我瞒着他后,再不肯理我。”
她泪眼朦胧望向她,问:“阿筝,你说……他们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对周大哥……”
“周大哥那么好的人,不该落到那样的下场的……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若是他当初没有去凉州该多好。”
是啊,若他当初没有去凉州,该多好。
这些年郁筝也常常这样想。
她垂眸,行至案桌边提笔写了封信,又将胸前玉葫芦放入信中,用火漆封好递给青禾:“你现在就出发,去江州找苗青,她看到信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青禾满眼不赞同:“姑娘,不可,你明知道苗大夫一直觊觎你的……”
郁筝知她想说什么,只温和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青禾见郁筝坚持,微微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应了声是,而后便离开了。
郁筝亦没有闲着,待青禾离开后,也开始收拾东西。
既已决定要碰销金散的案子,那济仁堂她便不能再待了,会连累师父。
日落西山时,陈老终于忙完,郁筝也收拾好了东西,来向师父辞行。
陈老正在整理医案,听到她的话,连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将医案翻了一页。
陈老虽已年过花甲,但做事一向利落,而这一页医案,他却看了好久。
直到郁筝无声向他行礼,又出了屋,他才扔下医案,步履蹒跚行至门口。
看着远去的马车,陈老忍不住骂了两声:“不孝徒!”
真是一点心也没有,每次都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嘴上骂着,脚却像是被定在门口一般,直至郁筝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冷着脸进屋。
此时正是黄昏,夕阳照在医馆斑驳的中药柜上。
陈老觉得自己真是眼花了,恍惚中竟仿佛又看到那个不肖徒弟的身影。
药柜前,年幼的她搭着椅子,踮着脚尖费力地够着中药柜上的药材。
案桌边,她对照着书本认真分辨每一味药材形、色、味,脸上时而愁苦,时而兴奋。
诊室中,她跟在自己身边,拿纸笔认真记着病人的脉象症状,记着他的诊断药方。
书房里,她垂着首,借着油灯的微弱灯光,翻着一本又一本的医书,背默抄写。
大厅中,她忙前忙后抓药,熬药,照顾安抚病人。
月色下,她拿针一遍一遍往自己身上扎。
再大些,她小心翼翼问他:“师父,可以让我试试么?”
征得他与病人同意后,她替人把脉诊断,写下的药方,忐忑不安递给他,得他点头后,向来老成的脸上头一次浮现出这个年纪该有的跳脱。
再后来,她将年迈无子的老媪扶进来,为她诊脉,为她熬药,哄她喝药,擦掉她嘴角溢出的药汁。
她逐渐长大,捧着自己挣来的全部银钱,换了药材,每旬逢五在门口搭棚,无偿为穷苦人家看病熬药。
除夕夜,就在此处,她高举酒杯,脸颊因沾了酒而泛红,在炮竹声和威宁侯府那位世子爷含笑的目光中大声道:“我希望有朝一日,大齐所有的穷人都不必再因为没钱而不敢看病!”
他又想起这些年听人谈起郁家那位四小姐时,旁人对她的评价。
偏执阴郁,冷心冷肺。
可曾经的她明明是个热忱善良,心怀大义的孩子。
“师父,师姐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小药童的声音驱散了那些画面,也驱散了陈老心底的惆怅。
他冷哼一声:“可能又是想去送死吧。”
小药童不解:“又?”
陈老没有回复小药童,而是回到柜台前继续整理。
小药童本想再追问,然一想到以往自己每每追问师姐的下落,到最后都以师父生气大骂师姐逆徒结束,他到底忍住了。
他看着师父鬓边的白发,想起刚刚过来时,师父望着外头的神情。
思索片刻,走过去,帮着师父一起配药。
寂静的医馆里,师徒的对话格外清晰。
“师父。”
“有话就说。”
“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
良久后,老头不自在的声音响起。
“去去去,谁要你陪了!你要真有点孝心,就帮我把这些给南城那些流民送过去。”
“好嘞,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