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序走进后厨，里面很快传来器皿碰撞的声响。

翁韫在桌前坐下，笔尖悬在纸张上停了一会儿，她想着该写什么好些，太过正式会显得没有人情味，太随意也不行。

将那张照片放到手边，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下笔。

致远方的登山者：

展信安。

你好，这里是回声甜品店，偶然的机会，我们发现了你的信（抱歉我们擅自打开了你的信件）和照片，了解到了你的故事。谢谢你愿意分享这一切。

我们无法想象你失去挚友的痛苦，也无法体会到你每次攀上高峰时山风吹过汗水的滋味，但是我们读到了，你真的很棒很厉害。你用最最珍贵的方式去安放那些最最珍贵的回忆和情感，这让我们敬畏。

你在信中说，山顶上的风能把烦恼吹散。我们相信风也一定听到了你每一次攀顶时沉重的呼吸，记住了你每一次的足迹，就像你说的，山风就是你一路同行的伙伴，山不是沉默的，它以风声回应你。

随信附上一份小小的蛋糕，我们期望它或许能够陪伴你走一小段路程，或许能够成为你某次休息时一点实在的慰藉，但愿它能替我们为你提供一些前行的力量。

前路慢慢，愿风始终相伴，吹散你的一切烦忧，也愿你能在到达第一百座山巅的时候，终于能对自己说：晓晓，我完成了我们的约定，而我也能够带着你的勇气，继续去看你未曾看过的风景。

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有人读到了你的故事，并为你接下来的每一程送上美好的祝福。

珍重。

来自：小意。

信纸下方还有一小块空白，翁韫又用笔画了几笔，勾出一座山的轮廓，山顶飘着几缕风，一份小蛋糕被风拖着，摇摇晃晃地飞向云端。

她搁下笔，把信纸小心地拿起来走到后厨门边。布帘半掩着，里面传来烤箱工作的声音和蛋糕胚的香气。

“何序，”她轻声道，“我写好了，你要不要看一下？”

里面的声音停下了，何序摘下手套撩开布帘走出来，他扑了扑围裙上的面粉才接过那张纸。

他靠着橱柜，就着头顶上的灯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翁韫站在一旁，忽然生出一丝久违的紧张，有点像她第一次把稿子发给编辑时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

明明自己早已习惯了等待反馈，心跳还是兀自乱了节奏。

她看着何序的侧脸，看着他沉静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她斟酌很久才写下的字句，看着偶尔颤动的睫毛，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旁边墙上挂着的钟表显示此时已经下午六点钟了，指针移动的声音伴着何序极轻的呼吸缠绕在翁韫耳边。

当读到“山不是沉默的，它以风声回应你”这句话时，何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读到“愿你能在到达第一百座山巅......”那段时，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他看到最后的落款，“来自，小意”，也看到了那个非常简笔的山与风与甜点的图案，笑容逐渐扬起来。

“......写的真好。”他开口，“比我所能想象到的要好很多，如果是我的话，大概就只能写出来几句话了。”

何序的评价如此简单，却很真挚，翁韫心头一松。

“我很喜欢这里，”何序的指尖轻轻点在“风不是沉默的，它以风回应你......山路慢慢，愿风始终相伴......”

他看向翁韫，眼里的赞赏毫无保留，“你写的真的很好很好，这段文字很有力量。”

翁韫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是她写的太真挚太认真，给我的感触太深，从她的文字当中我能感受到很多东西。”说完翁韫顿了顿，看向何序，“你的蛋糕呢？准备得怎么样了？”

何序侧过身撩起布帘，将东西展示给翁韫看，“刚完成一半多点，你想来帮帮我吗？”

操作台上的材料摆放地整整齐齐，干净的让人震惊。看到的第一眼，翁韫觉得何序有强迫症，第二眼，她觉得何序有洁癖。

一个巴掌大小的面包胚正要上奶油，旁边摆放着完整饱满的各种坚果和果干，有一碗半透明看起来像蜂蜜的东西，几种水果，还有一些她叫不上来名字的东西。

“你先去洗个手。”

“奥，好的。”

洗完手回来，何序递给她一条干净的围裙、一只口罩和一双手套。翁韫系上围裙，她有种新奇感，系上围裙的时候就好像是加冕仪式，这是她第一次做蛋糕。

“我可以做什么？”

“帮我调几种颜色的奶油怎么样？我现在需要绿色的、蓝色的。”何序指向墙面上的色卡，要差不多这样的颜色。

翁韫看着何序给自己打样子，学着他的动作一起做，两人并肩站在操作台前。后厨空间不太大，两人的肩膀偶尔因为动作轻轻相碰，又分开，身影投在墙面上。

“我在想，”何序一边抹奶油一边开口，“要不我们不给这个蛋糕起名字怎么样？这样会不会更好？”

翁韫立刻明白了何序的意思，“我觉得可以呀，名字应该也算是另一种程度上赋予意义，但是我们现在不明白她此刻最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力量、陪伴、怀念，还是单纯的想吃甜的食物？她的想法和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翁韫抬头看向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何序，“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把命名的权利留给她自己！”

何序静静地听着，心里柔暖的像是掉落了一片羽毛，他喜欢这种被完全理解的感觉。

“就是这个意思，那我们一会儿再写一张纸条，我们只......做出这个蛋糕，而不定义这个蛋糕。”

“嗯！”

奶油调好后翁韫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料理台旁边看何序完成最后的步骤，偶尔与他交谈几句，话题从对这份蛋糕的期待，渐渐转到日常的琐碎。空气中除了香甜的味道，还有一种更隐秘的东西在悄然发酵。

蛋糕做好了，何序将它仔细包起来，翁韫又拿起笔，在“来自：小意”的下面添上一行更小一点的字：

PS：这个蛋糕是送给你的，我们没有给它起名字，如果你愿意，可以在品尝之后，赋予一个你喜欢的名字。

写完，她与何序对视一眼。

冰箱再次插上了电，她们一起将信与蛋糕放进冰箱里，然后隔着一层玻璃门安静地等待，就连小意也站在旁边外头往里面看。

监控还没到，两人只能站在冰箱前面安静地等。果然，那个蛋糕和信消失了，那几乎是瞬间的事儿，眨个眼睛的功夫里面就空空如也，灯光照着空旷的隔层，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悬在何序心里两天的疙瘩终于渐渐消失，这个事情虽然奇怪，但总算是没有什么负面影响。

窗外暮色渐深，街边路灯一盏一盏的亮起来，一团团暖黄色光晕悬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