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
“对,陆征。听说过这个名字。全师最年轻的驻地参谋长,带兵很有一套。他在你们那边口碑怎么样?”
沈知行筷子顿了一下。“很好。严格,公正,对兵好。去年冬天有个新兵掉进冰窟窿,是他跳下去把人推上来的。冰水里泡了将近十分钟,上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
“这样的主官不多见,”周世安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沈知行,“你写的那篇鹰嘴崖特写我也看了。里面提到的那份预警报告——三年前写报告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他吧?”
“是他。报告被师部驳回了两次,他没有再提第三次,但每次有新兵第一次巡逻经过鹰嘴崖,他都会亲自带他们走一遍。”
周世安把茶杯放下,看着沈知行。晚宴厅里的灯光很亮,但沈知行坐在角落的位置,逆着光,侧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周世安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个画面——冬天,图书馆,暖气片旁边的位置永远是最抢手的。沈知行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宁可冻一点也不去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跟现在的光线几乎一模一样。
“大学的时候,我们宿舍有个同学是新闻系的,”周世安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语气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已经褪了色的故事,“他跟我提起过你。说你特别拼,从来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不是上课就是打工。他说你们系老师特别喜欢你,说你文笔好,将来肯定能出头。我当时想,这么拼的人,将来到社会上肯定要碰壁——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会让别人不舒服。后来听说你去了漠河,我想,果然被我说中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知行。沈知行正低头拨弄盘子里的西兰花,筷子夹起一朵又放下,那个动作心不在焉的,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不太相关的事。
“但我发现我错了,”周世安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旧是稳的,“你去了漠河之后不但没碰壁,反而写出了《漠河士兵说》。我在网上看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终于被看到了。第二反应是——”他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话换了一种说法,“第二反应是,母校应该请你回去做讲座。新闻系的学弟学妹们需要知道,不是只有留在北京才能写出好文章。”
沈知行抬起头看着他。周世安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合理的范围之内。但他注意到周世安的茶杯已经空了,手里还在无意识地转着杯沿——那是人想说某些话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肢体信号。
“周师兄,你现在在西北还好吗?”沈知行问。
“挺好的。戈壁滩比北京自在。就是风沙大,一年四季嘴皮子都是干的。”周世安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下来,站起来,理了理军装的衣领,“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明天还有座谈会。你早点休息。”
他走到沈知行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然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沈知行的肩膀。“好好写。你这支笔,比我见过的任何武器都有力量。以后有机会来西北,我带你看看戈壁滩的落日——不输你们漠河的白桦林。”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军靴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抬手整了整领带,然后推门走进了北京的夜色里。
沈知行在原位坐了一会儿。他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西兰花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回房间之后他拿起座机,拨通了营区总机的号码。
响了四声之后有人接起来了——值班室的通讯兵。
“麻烦转陆参谋长办公室。”
“稍等。”
咔嗒一声。
“到了?”陆征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低沉而清晰。背景音里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大概是在批文件。沈知行能想象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训练计划和巡逻日志,搪瓷缸里泡着浓茶。
“上午就到了。颁奖仪式结束了。刚吃完饭回来。”沈知行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看着窗外长安街上流淌的车灯。
“北京怎么样?”
“暖和。招待所里有暖气,不用自己生炉子。晚宴的菜比漠河食堂精细,但分量少。一盘西兰花只有七八朵。”
“七八朵还不够你吃?”
“够是够了。但老张头的西兰花是论盆上的。一盆够三个人吃。”
“那你回来再吃。老张头听说你去北京领奖,高兴得不得了,说等你回来要做红烧肉。不做一盆,做一锅。全营区都跟着沾光,周三红烧肉日提前到下周一。”
沈知行笑了一下。然后陆征问了一句让他有些意外的话。
“你之前说的那个学长——也来领奖了?”
沈知行把电话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陆征问这句话的语气跟问“北京冷不冷”差不多,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沈知行认识他这么久,学会了一件事——陆征越是不动声色的时候,越是说明他在意。他在意的事情从来不会直接说,而是用最普通的语气问出来,然后自己消化。
“来了。周世安。西北军区作战处副处长,中校。大学时体育系的,比我高两级。”
“你跟他很熟?”
“大学的时候不熟。算不上认识。只是经常在图书馆碰到,他坐我斜对面,我看书,他看体育杂志。”
陆征在电话那头翻了一张纸。那个沙沙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借着翻纸的动作消化某些信息。
“那你现在呢?”
“现在也不算很熟,”沈知行说,“晚饭的时候聊了几句。他问我漠河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有机会让我去西北看看戈壁滩的落日。我说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
“漠河的白桦林还没拍完。”
陆征沉默了几秒钟。电话线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息声——大概是他在呼气,带着被压得很低的笑意。
“你那虎皮兰今天又蔫了,”陆征说,“我按你说的七天浇一次——这次真的只浇了一次,小半杯,但它还是蔫。你回来之前它要是死了,算不算我的责任?”
“你浇了多少水?”
“小半杯。搪瓷缸那种杯子的小半杯。”
“搪瓷缸的小半杯太多了。要用瓶盖量。矿泉水瓶盖,一盖半。”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
“我以为你知道,”陆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句话可以当你的墓志铭。‘沈知行以为陆征知道浇虎皮兰用多少水,结果陆征不知道,虎皮兰涝死了。’”
沈知行终于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听筒上。
“我明天下午去琉璃厂,”他说,“给奶奶买个铜暖壶。她冬天手脚凉。小时候家里有一个,后来被我哥拿去卖了。奶奶念叨了好些年。”
“铜暖壶,”陆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记什么笔记,“琉璃厂哪家店?”
“不知道。到了再找。那边的老字号多。”
“买到之后拍张照片。”
“怎么发?你又没有收传真。”
“寄回来。放在信封里寄。地址写营区。等你到家了,信还没到。我拆开来看,然后放在你桌上。”
“那为什么不直接等我回来给你看?”
“因为我想比你先看到。”陆征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咽下去了。电话线那头传来他放下搪瓷缸的声音——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沈知行把电话线从手指上解开。窗外长安街上的车灯在夜色里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北京的夜晚比漠河繁华得多,但他在这一刻想起的不是窗外的灯火,而是漠河冬夜的星空——北斗七星永远挂在白桦林上方,像一个忠诚的哨兵。
“好,”他说,“我买两个。一个给奶奶,一个放你桌上。”
“为什么放我桌上?”
“何树国说有备无患。你办公室暖气不好,灌热水能暖手。”
“行。你回来记得给它编号。像你对待采访笔记那样,一页一页,标上页码。”
“铜暖壶不是采访笔记。”
“一样。都是你从外面带回来的。你从北京带回来的东西,放我桌上,就是我的管辖范围。”
沈知行没有反驳。他靠在床头,把听筒搁在耳朵边上,听着电话那头偶尔传来的翻纸声和远处白桦林的风声。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谁都没有先挂电话。最后是陆征先开了口:“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嗯。”
“琉璃厂的东西可以讲价。别人家开价多少就给多少。”
“你买过?”
“没有。但何树国说,买东西不讲价等于白去。”
“何树国还懂这个?”
“他什么都懂。明天早上我让他给你传真一份讲价技巧。”
“不用了。我会讲价。”
“你不会。你只会说‘还行’。人家开价一百,你说还行。付完钱走了人家在后面笑。”
沈知行发现今天的陆征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不知道是因为电话里比较放得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但他没有拆穿,只是说了句“我尽量讲价”,然后挂了电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放在床头柜上的军帽上。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三一八房间里,周世安正靠在床头看一份明天座谈会的材料。材料旁边放着一张名片——沈知行今天给他的,他顺手回了一张。他把那张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来,继续看材料。看了几行之后他把材料放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北京的暖气烧得很足,凉水喝着也不觉得冷。他靠在床头,把手臂枕在脑后,想起今天在走廊里沈知行回头看他的那个瞬间——干净的短发,清亮的眼睛,微微皱起的眉头。跟六年前图书馆里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一模一样。
他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头发短了。比以前利落。”
然后他把灯关了。窗外的北京夜色沉沉,长安街上的车流渐渐稀疏。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西北的戈壁滩上没有白桦林,但有落日。他知道有些落日是看不到的——不是因为距离,是因为那个想看落日的人,想看的不是他的戈壁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