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绸缎,缓缓将整座繁华城市彻底包裹。白日里喧嚣沸腾的校园褪去所有热闹,教学楼的灯火逐一熄灭,街道两侧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层层叠叠铺在柏油路面上,将来往行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晚风裹挟着城市里微凉的气息穿梭街巷,吹散了白日残存的燥热,却吹不散凌妄祁心底翻涌不休的纷乱心绪。
这段日子以来,洛砚那道带着偏执与炽热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一般,时时刻刻萦绕在凌妄祁的周身,挥之不去,避之不及。从午休时分悄悄放置的橘子汽水,到课堂上频频隐晦的侧目凝望,再到放学之时刻意的阻拦试探,一桩桩一件件细碎的小事,不断冲击着凌妄祁原本平稳无波的内心世界。
在此之前,凌妄祁一直笃定地认为,自己的喜好与认知和身边绝大多数同龄人别无二致。对待身边同性同窗,心里只会怀揣纯粹真挚的友情,彼此嬉笑打闹、并肩学习,相处坦荡又自然。面对异性也会抱有正常的欣赏心态,从未想过自己的情感取向会出现任何偏差。
可洛砚毫无掩饰的偏爱、步步紧逼的靠近,硬生生打乱了他固有的认知体系。
每当视线不经意间与洛砚相撞,对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贪恋、占有与温柔,都会让凌妄祁的心脏骤然失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明明心里下意识想要刻意回避,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可独处安静下来的时候,脑海之中却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洛砚的模样。
少年利落冷硬的侧脸轮廓,垂落时遮住眼底情绪的纤长睫毛,耳尖不经意泛红时的青涩模样,还有被拒绝后眼底落寞暗沉的神色,一幕幕画面反复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搅得他心神不宁。
平日里和江耀、顾彦相处之时,凌妄祁总能放下所有防备,谈吐放松自然,眉眼间也会舒展露出真切的笑意。三人多年相伴,情谊深厚,彼此相处没有丝毫隔阂拘束。可唯独面对洛砚,他的心态变得格外古怪矛盾。
下意识想要躲闪逃离,不愿深陷这份异样的纠葛之中,可心底深处,却又隐隐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坦然承认的在意。他开始忍不住留意洛砚的一举一动,会下意识关注对方的喜怒哀乐,甚至会在看见洛砚将目光投向其他人时,心底莫名泛起淡淡的不悦。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凌妄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他一遍遍审视剖析自己的内心,愈发惶恐惊惧地察觉到一个残酷又真实的事实——自己原本笔直的性取向,正在不受控制地缓缓弯折,朝着从未设想过的方向偏离轨道。
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境转变,让凌妄祁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与慌乱之中。他无法坦然接纳这样的自己,也不敢直面洛砚那份直白又炽热的心意,更不知道往后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朝夕相处的同窗。压抑、烦躁、忐忑、无措种种负面情绪层层堆叠,密密麻麻缠绕在心头,沉甸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内心的煎熬日复一日加剧,积攒的烦闷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宣泄出口。凌妄祁不愿将这份难以启齿的心事倾诉给好友,也无法在家中展露分毫异样情绪,百般纠结之下,他趁着夜色深沉,趁着家人都未曾留意,悄悄收拾了一下,独自离开了家门。
城市夜晚霓虹璀璨,五彩斑斓的灯光勾勒出楼宇精致的轮廓,马路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车辆裹挟着阵阵风声呼啸而过。凌妄祁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脚步缓慢又沉重,目光涣散地望着周遭繁华热闹的景象,心里却一片荒芜冰冷。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也不清楚该怎样才能平复心底翻涌的波澜,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熟悉的环境,躲开那些让自己心绪动摇的人和事。不知不觉间,脚步停在了一家装潢格调暧昧迷离的清吧门口。
极具节奏感的轻柔音乐隔着厚重的门板隐隐传来,夹杂着场内人群低声说笑交谈的声响,迷离闪烁的彩色光影从玻璃门窗缝隙中隐隐透出,空气中仿佛都裹挟着慵懒放纵的气息。看着眼前与日常校园生活截然不同的场景,凌妄祁微微迟疑驻足,内心挣扎片刻后,终究还是抬手推开了酒吧的大门。
推门而入的瞬间,喧闹的声响瞬间扑面而来,瞬间将外界的清冷隔绝在外。酒吧内部空间宽敞,错落摆放着各式卡座与吧台桌椅,天花板上悬挂着造型别致的彩灯,红蓝紫各色光线交错摇曳,在地面、桌面以及往来人群的身上折射出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中混杂着醇厚酒水的醇香、淡淡果香以及微弱的烟草气息,形形色色的客人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或是举杯闲谈,或是伴着舒缓的旋律轻声摇晃身体,整体氛围松弛又暧昧,处处都透着放纵解压的味道。
凌妄祁下意识蹙了蹙眉,周身清冷的气质与周遭喧闹慵懒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他避开人群密集的中央区域,独自走向场地最深处一处偏僻安静的卡座,缓缓落座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
坐下之后,紧绷的身躯稍稍放松,可心底的郁结却依旧分毫未减。身着制服的服务生很快快步走上前来,礼貌地递上酒水菜单。凌妄祁目光随意扫过上面琳琅满目的酒水名称,心绪烦乱之下,索性直接点了数杯度数偏高的烈酒。
他心里暗自想着,或许只有辛辣的酒精麻痹神经,才能暂时压制住心底那些纷乱繁杂的思绪,让自己暂时不用面对取向偏移带来的惶恐与纠结。
一杯澄澈透亮的酒水很快被端上桌,玻璃杯壁凝着细密冰凉的水珠,酒液在光影下泛着细碎冷冽的光泽。凌妄祁没有丝毫犹豫,抬手端起酒杯,仰头便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刺骨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滑落,灼烧般的痛感瞬间席卷口腔与食道,顺着肌理蔓延至五脏六腑。强烈的刺激感让他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眼,眉头紧紧皱起,可这份躯体上的刺痛,却丝毫无法冲淡内心深处的迷茫不安。
一杯饮尽,凌妄祁没有停歇,接连不断地拿起桌上酒杯,一杯又一杯烈酒轮番下肚。酒精不断在体内肆意发酵,温热的暖意渐渐从腹部缓缓散开,顺着血脉流淌至四肢百骸。
原本紧绷僵硬的神经渐渐变得松弛迟钝,外界的喧闹声响仿佛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周遭晃动的人影也开始层层叠叠出现重影。凌妄祁的脸颊渐渐染上一层绯红,平日里清亮有神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浓重的水雾,眼神迷离涣散,意识也慢慢陷入昏沉恍惚的状态。
越是被酒意裹挟,脑海里的思绪反倒越发清晰顽固。那些刻意想要遗忘压制的画面尽数挣脱束缚,洛砚的模样反反复复在脑海中浮现,自己内心悄然偏航的情愫也变得愈发清晰直白。
他尝试着逼迫自己回想异性的样貌,试图找回曾经正常的欣赏心态,可无论如何努力,心底都掀不起半点波澜。反倒是只要想起洛砚望向自己时专注深情的眼眸,心脏便会不受控制地悸动颤抖,那份悄然滋生的异样情感,已然扎根心底,再也无法轻易拔除。
醉意朦胧之间,凌妄祁靠着沙发椅背微微仰头,单薄的身形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与颓然。满心的纠结与痛苦无处排解,只能任由酒意不断侵蚀理智,整个人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朝着偏僻的卡座走来。坐在不远处吧台旁的一名年轻男生,注意到了独自饮酒、神态落寞的凌妄祁。男生样貌俊秀,身形挺拔,气质慵懒随性,看着凌妄祁孤身一人酩酊大醉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好奇,端着手中酒杯缓步靠近。
男生在卡座旁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满脸醉态的凌妄祁身上,语气温和地主动开口搭话:“一个人喝了这么多酒,看样子心里藏着不少烦心事吧?”
嘈杂环境里响起的声音拉回了凌妄祁几分涣散的意识,他费力地微微抬眼,朦胧视线里只能看清对方模糊的轮廓面容,神智混沌不清,根本无法做出清晰的判断与思考。他下意识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干涩沙哑,发不出完整的声响。
见对方没有抗拒抵触,男生顺势在卡座侧边坐下,开始慢悠悠地陪着凌妄祁闲谈说话。言语之间不断有意无意地劝说饮酒,本就酒量平平的凌妄祁此刻心智早已被酒精麻痹,防备之心彻底消散殆尽。
对方递来的酒水,他下意识便抬手接过,毫无顾忌地再次喝下。几番推杯换盏过后,凌妄祁彻底被浓烈的酒意彻底吞没,仅存的理智彻底分崩离析,平日里所有的克制、隐忍、顾虑全部烟消云散。
压抑许久的情绪在醉酒的催化下彻底失控,内心那份偏离常态的情愫再也不受束缚。暧昧昏暗的灯光笼罩着狭小的卡座空间,周遭朦胧的氛围不断烘托着躁动的心绪。视线里的人影不断拉近,混沌的意识分不清眼前究竟是谁,只知道心底积压了太多无处安放的悸动与烦闷。
冲动骤然涌上心头,凌妄祁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主动朝着身前近在咫尺的人影凑近。下一秒,他微微闭上双眼,带着满腔茫然与失控,毫无预兆地吻上了眼前陌生男生的唇瓣。
昏暗隐蔽的卡座之中,两道身影紧紧相贴,突如其来的亲密触碰在迷离晃动的光影下显得格外刺眼夺目。温热的气息交织缠绕,这一幕出格又暧昧的画面,静静定格在喧嚣的酒吧角落。
而酒吧入口的位置,一道挺拔的身躯猛地僵立在原地,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刺骨的寒意源源不断从身形之中向外扩散开来。
洛砚站在大门内侧,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所有的温润平和尽数褪去,只剩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震惊、暴怒,还有浓烈到几乎将理智焚烧殆尽的滔天醋意。
从傍晚放学之后,洛砚便察觉到了异常。往日里放学总会和江耀、顾彦结伴同行的凌妄祁,那日却一反常态,匆匆收拾好东西后便独自匆匆离去,神色间带着明显的心不在焉与烦躁不安。
洛砚看着凌妄祁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底莫名升起强烈的不安。这段时间自己频频表露心意,步步紧逼,对方一直刻意疏远躲避,如今突然行踪不定,洛砚满心担忧对方会独自做出冲动的事情,放心不下之下,立刻默默跟随着凌妄祁离开的方向一路追寻。
他顺着街道一路找寻,询问了沿途不少路人,耗费了不少时间,才循着隐约的踪迹找到了这家藏在街巷深处的清吧。原本满心牵挂,只想确认凌妄祁的安全,想要问问对方心绪烦闷的缘由,可万万没有料到,推开大门映入眼帘的,竟然是这样一幕狠狠刺痛眼眸的画面。
自己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呵护、百般执着追逐的人,此刻正醉意沉沉,毫无防备地和陌生男人亲密相吻。
这一刻,洛砚只觉得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尖锐酸涩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呼吸都不由得骤然滞涩。汹涌的醋意如同奔腾咆哮的洪水,冲破所有理智堤坝,疯狂在心底翻涌肆虐。
他无数个日夜隐忍克制心意,收敛满身偏执,只想一点点靠近凌妄祁,想方设法打动对方,费尽心思想要占据对方心底特殊的位置。平日里仅仅只是看到凌妄祁和江耀、顾彦关系亲近,谈笑风生,都会让他心生酸涩嫉妒。
如今亲眼目睹这般逾越界限的亲密场面,嫉妒与愤怒交织缠绕,狠狠撕扯着他的心神。漆黑的眼眸里戾气沉沉,周身气场冷冽可怖,原本沉稳的脚步此刻带着压抑的怒火,一步一步朝着深处的卡座缓缓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紧绷的琴弦之上,沉闷又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酒吧内喧闹的音乐、旁人的说笑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洛砚的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锁定在卡座里那两道相依相偎的身影上,视线牢牢黏在凌妄祁的身上,不肯有分毫偏移。
他的面色冰冷铁青,下颌线条紧绷僵硬,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紧紧握拳,指节用力到发白,骨缝间都透着难以压制的怒火。心底翻涌着不甘、愤怒、酸涩与浓浓的占有欲,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洛砚一步步逼近卡座,周遭路过的客人都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凛冽阴沉的气场,下意识纷纷避让开来,不敢随意靠近招惹。
卡座之中的凌妄祁依旧沉浸在醉酒的混沌之中,全然没有察觉到步步逼近的危险气息,也丝毫没有发现那道盛满暴怒与醋意的视线。直到一道带着刺骨寒意的身影停在卡座身旁,一股冰冷压抑的气息笼罩下来,醉酒的人才恍惚间察觉到周遭氛围的巨变。
陌生男生也察觉到身旁骤然降临的压迫感,下意识停下动作,疑惑地抬头看向来人。
洛砚垂眸望着卡座里神情迷离、面色绯红的凌妄祁,看着对方唇瓣沾染的异样气息,眼底的阴翳愈发浓重。积攒到顶点的醋意与占有欲彻底爆发,属于他的人,哪怕是对方自己心神迷茫失控,也绝不允许旁人肆意沾染分毫。
空气彻底陷入凝滞僵硬,暧昧的氛围瞬间被冰冷的怒火击碎。一场因醉酒失控引发的意外亲密,被满心偏执吃醋的洛砚撞个正着,两人之间原本就拉扯不断的纠葛,在这一刻彻底升级,浓烈的占有与不甘,即将掀起新一轮更加激烈的纠缠博弈。
凌妄祁醉眼朦胧地缓缓睁开双眼,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当看清站在身前那张冷冽阴沉的面容时,混沌的大脑猛地一颤,残存的酒意都仿佛消散了大半,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慌乱无措。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失控失态的模样,尽数落入了最不想被看见的人的眼中。
洛砚死死凝望着眼前慌乱失神的凌妄祁,薄唇紧抿,没有开口言语,可那双翻涌着怒火与偏执的眼眸,已经将所有汹涌的心绪尽数展露无遗。这场突如其来的撞见,让藏在心底深处的占有欲彻底冲破束缚,往后再也不会有温柔隐忍的试探,只剩下不顾一切想要将人牢牢禁锢在身边的决绝。
凌妄祁怔怔地望着眼前面色铁青的洛砚,涣散的神智骤然被狠狠拽回几分,脸颊上醉酒带来的绯红还未褪去,唇间残留的异样触感却让他浑身僵硬,手脚都像是被冻在了原地。方才混沌之下一时冲动的举动,此刻回想起来只余下满心慌乱与窘迫,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神躲闪着不敢再与洛砚那双盛满怒火的眸子对视。
一旁的陌生男生也察觉到气氛剑拔弩张,他微微蹙眉,看向气场阴沉压迫的洛砚,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开口:“这位朋友,你突然凑过来是什么意思?”
洛砚压根懒得将目光分给旁人半分,所有的注意力、满腔的怒火与醋意,全都死死缠绕在凌妄祁一人身上。他下颌绷得愈发紧实,周身冷冽的气息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结,低沉沙哑的嗓音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缓缓在卡座旁响起。
“我倒是想问问,你又是什么身份,随便对别人做出出格的举动?”
话音落下,他往前踏出一步,身形直接笼罩住卡座大半区域,强势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陌生男生不甘示弱地挺直脊背:“我们之间闲聊相处,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和我没关系?”洛砚低低嗤笑一声,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反倒满是刺骨的寒意,“他是我放在心上的人,你觉得,这会和我无关?”
直白又霸道的宣告落下,凌妄祁心头猛地一跳,慌乱之下下意识出声反驳:“洛砚,你别胡乱说话,我们之间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洛砚终于垂眼,目光沉沉地锁住躲闪目光的凌妄祁,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暴怒交织在一起,“那你告诉我,刚刚你和他相拥亲吻的画面,也是我凭空臆想出来的吗?凌妄祁,你就这么放纵自己,随意和陌生人这般亲密?”
一连串的质问砸过来,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在凌妄祁的心上。酒意还在脑海里翻涌,眩晕感阵阵袭来,他扶着发胀的额头,语气带着酒后的含糊与无力:“我喝多了……意识不清醒,方才只是一时失控而已。”
“一时失控?”洛砚的音量微微拔高,压抑的情绪再也无法稳稳克制,“仅仅只是失控,就能毫无顾忌地和旁人做出这样的举动?平日里你处处避开我,连和我多说几句话都满心抵触,转头却能对着陌生人大方亲近,凌妄祁,你到底把我置于何地?”
这段时间里所有隐忍的心意、小心翼翼的靠近、一次次被冷漠推开的委屈,还有方才撞见刺眼一幕的极致醋意,全都在此刻顺着话语倾泻而出。洛砚的胸口剧烈起伏,能清晰感受到心脏被酸涩与愤怒反复撕扯的痛感。
凌妄祁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颊发烫,既愧疚又窘迫。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行为确实不妥,可内心深处取向偏移的迷茫、被心绪折磨的痛苦,又让他满心郁结无处诉说。
“我从来没有刻意针对你,也没想过要刻意伤害你。”凌妄祁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我最近心里很乱,很多事情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只能借着喝酒发泄情绪。”
“心里乱就可以这样糟蹋自己?”洛砚看着他迷离恍惚的模样,心底的怒火里又掺杂进浓浓的心疼,“你独自跑出来喝得酩酊大醉,不顾自身安危,还做出这般出格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一旁的陌生男生见两人争执不休,大致也明白了其中的纠葛,他看向神色慌乱的凌妄祁,轻声说道:“看来你们之间有不少私事,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男生便起身打算离开卡座。可他刚挪动脚步,手腕就被洛砚伸手牢牢扣住。洛砚眼神冷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就此作罢最好,往后离他远一点,不要再随意靠近。”
陌生男生挣了挣手腕,没能挣脱开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年轻人之间的感情纠葛我不便插手,我本只是好心陪他聊几句,并无其他心思。”
“不管有无心思,都不必再有交集。”洛砚松开手,态度决绝。
男生不再多言,看了一眼低头沉默的凌妄祁,转身便快步离开了这片卡座区域,很快消失在晃动的人群之中。
狭小的空间里,此刻只剩下对峙的两人。暧昧慵懒的背景音乐还在耳边回荡,周遭依旧人影攒动,可两人的世界仿佛彻底与外界隔绝,只剩下彼此间紧绷又焦灼的气氛。
洛砚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凌妄祁身上,看着对方泛红的脸颊、凌乱的呼吸,还有唇瓣上残留的痕迹,眼底的阴翳久久无法散去。
凌妄祁感受到那道灼热又带着怒意的视线,局促地挪动了一下坐姿,小声开口:“人已经走了,你没必要再这般较真。”
“较真?”洛砚缓步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距离凌妄祁近在咫尺,咫尺之间满是浓烈的压迫感,“换做是你,亲眼看见心心念念的人,和别人亲密相拥,你能做到毫不在意吗?”
凌妄祁沉默下来,无法给出回答。他换位思考,若是自己看见洛砚和旁人这般模样,心底定然也会心生不悦。可他依旧没办法坦然面对洛砚浓烈偏执的心意,更无法直面自己内心悄然发生的改变。
“我承认,今天是我失态了。”凌妄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酒后的迟钝让他思绪断断续续,“这段时间你频频靠近我,打乱了我原本的生活,也让我认清了自己内心的变化,我惶恐不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洛砚闻言,紧绷的神情微微一顿,眉宇间的怒火稍稍收敛了几分,多了几分探究:“内心的变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凌妄祁咬了咬下唇,纠结许久,终究还是借着酒劲,说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我原本以为自己和所有人一样,只会对异性抱有好感,可自从察觉到你的心意之后,我发现我看待你的心态越来越不一样。面对你,我会心跳加速,会下意识在意你的一举一动,我的取向,已经慢慢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这番坦诚的话语,让洛砚瞳孔微微一震,眼底的戾气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随即涌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他一直清楚自己的心意,却始终不确定凌妄祁的想法,如今得知对方也已然心生异样情愫,积压心底的忐忑瞬间消散不少。
“所以,你这段时间刻意躲避我,不是全然厌恶我,只是没办法接受自身的改变?”洛砚放低了声调,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是,也不全是。”凌妄祁轻轻点头,眉眼间满是茫然无助,“我害怕这样与众不同的自己,也畏惧我们之间跨越界限的关系,我不清楚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只能下意识逃避一切。”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洛砚的目光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坚定的占有欲,“心意已然滋生,又怎么能轻易抹去?你不必害怕,也不必刻意抗拒自己的本心。”
“可这份心意太过突兀,我根本毫无准备。”凌妄祁抬起眼眸,眼底满是迷茫,“我从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对同性产生别样的情愫,这件事压在我心里,日夜折磨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