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教室被沉沉夜色围困,惨白的日光灯平铺而下,冷光落满一排排课桌,压得周遭氛围寡淡又沉闷。窗外梧桐枝桠交错,晚风卷着枯叶撞在玻璃上,发出断续的沙沙声响,远处校园的灯火零碎微弱,融在化不开的黑夜里。
满室寂静,唯有笔尖摩挲纸页的轻响层层叠叠,低哑细碎,成了这片密闭空间里唯一的动静。
凌妄祁垂着眸,清冷的眉眼覆在浅淡阴影之下,指尖捏着笔,笔尖落在习题册的空白区域,缓慢演算着复杂的专业题型。方才黄昏时分,两人并肩伫立在空旷教室窗前共赏晚霞的画面,还残留在意识深处。洛砚温和的语调、克制的距离、眼底浅淡的柔和,像一层温软的雾,轻轻笼在心口,让他连日紧绷的神经难得松弛下来。
他本以为,往后的相处都会是这般模样。克制,温和,分寸有度,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安静相伴,细碎闲谈,在大二这段秋日日常里,缓慢又平淡地交集。
可他忘了,温和从来都不是洛砚的全部。那层礼貌得体、温润内敛的假面之下,藏着未曾外露的偏执与占有,只是平日里被他死死压制,掩藏得天衣无缝,无人察觉。
凌妄祁坐回靠窗的老位置,脊背微微挺直,黑色卫衣的布料衬得身形清瘦单薄。江耀和顾彦就坐在身侧,一人低头刷着手机,百无聊赖消磨自习时光,一人埋首整理课堂笔记,神色专注认真。三人的小圈子向来安稳自在,习惯了彼此的存在,无需刻意寒暄,独处也不会觉得尴尬。
时间在枯燥的刷题与静默里缓缓流淌,晚自习过半,短暂的课间休息如期而至。
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压抑感散去大半。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压抑许久的学生纷纷放下笔,伸懒腰、揉脖颈、低头闲聊,细碎的笑语与走动的脚步声交织,打破了长久的沉寂。
江耀立刻放下手机,侧过身搭着凌妄祁的胳膊,语气慵懒又轻快:“憋了这么久,总算能喘口气了,坐得我腰都僵了。楼下便利店新上了热奶茶,要不要一起下去买杯?暖暖身子,今晚夜里属实太冷了。”
顾彦闻言也合上笔记本,淡淡附和:“刚好习题做得头昏脑涨,下去走走透透气也好,久坐容易犯困。”
凌妄祁指尖一顿,合上手里的习题册,清冷的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晚风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凉意刺骨。秋日深夜的寒气远比傍晚浓重,吹得人四肢发僵,确实需要一点温热缓和沉闷。
“好。”他微微颔首,应声答应。
三人收拾好桌面的文具,随手揣好手机,并肩起身,顺着过道朝着教室门口走去。步伐松弛,神色慵懒,褪去了上课时的拘谨,浑身都浸在散漫的氛围里。
三人路过后排过道时,凌妄祁的目光下意识掠过斜后方那个熟悉的座位。
洛砚安静坐在原位,白色衬衫领口依旧扣得严丝合缝,坐姿端正,指尖握着钢笔,低头专注看着书本,周身气息清冷淡然,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他隔绝了所有嘈杂,独自停留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自持,温和疏离,一如往常。
凌妄祁的目光短暂停顿,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念头。
要不要打声招呼,问问他要不要一同下楼。
可念头刚升起,又被他悄然压下。不过是课间短暂的闲逛,太过刻意的邀约,反倒显得突兀。他们之间本就只是普通同学,方才晚霞下的独处只是偶然,不必过分亲近,维持当下的分寸就好。
这般想着,凌妄祁收回目光,收回那点莫名的迟疑,跟着江耀、顾彦一同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拐角。
全程,他没有回头,没有留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原本垂眸看书的洛砚,缓缓抬起了眼。
那双素来干净温和、无波无澜的眼眸,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温润柔和,覆上一层沉沉的冷色。
狭长的眼瞳微微收紧,目光牢牢锁在凌妄祁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看着少年被两人簇拥着,步伐轻快,眉眼间带着难得的松弛笑意,那抹浅淡的愉悦,是面对自己时从未有过的自在。
心口某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沉闷的窒息感缓缓蔓延开来,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戾气,顺着血脉无声翻涌。
吃醋。
汹涌且直白的醋意,毫无预兆地冲破了长久以来的克制与隐忍,在胸腔里疯狂发酵、膨胀,搅得人理智翻涌,心绪沉郁。
洛砚从来不介意凌妄祁有朋友,也清楚顾彦、江耀是陪伴他许久的挚友,是无可替代的存在。他一直强迫自己克制,强迫自己摆正位置,以普通同学的身份安静陪伴,不越界,不偏执,不奢求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
他可以忍受凌妄祁和旁人说笑,可以忍受对方与别人结伴同行,可以忍受自己永远排在旁人之后,永远只是不起眼的陌生人。
可他无法忍受,凌妄祁在别人身边,笑得那般轻松自在。
无法忍受,本该属于黄昏里独有的安静相处,转瞬就被旁人打断;无法忍受,自己小心翼翼维系的分寸与靠近,在对方眼里无关紧要;更无法忍受,凌妄祁轻而易举,就将那份短暂的温柔独处抛之脑后,转头就投入别人的热闹里。
方才晚霞下的轻声闲谈、并肩而立的默契、隐秘又温和的氛围,于洛砚而言,是弥足珍贵的独处时刻,是他隐忍许久才等来的靠近,是藏在心底反复回味的温柔。
可在凌妄祁眼里,或许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偶然,转瞬便能遗忘,轻易就能被日常的琐碎与朋友的邀约取代。
巨大的落差感,裹挟着尖锐的占有欲,狠狠撕扯着他刻意伪装的平静。
长睫重重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阴翳与冷沉,指尖微微用力,握着钢笔的指节泛出青白,力道重到几乎要捏断笔杆。纸张被笔尖抵出深深的凹痕,密密麻麻的褶皱,如同他此刻混乱压抑的心境。
人前温润有礼、安静内敛的假面,在无人留意的角落,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内里藏着的偏执、阴郁、极强的排他性,正顺着缝隙缓缓外溢,冰冷又浓烈。
走廊的喧闹透过敞开的门窗传进来,少年轻快的笑声隐约入耳,每一个字,都像是细小的针,轻轻刺在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洛砚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垂落视线,落在面前的书页上。可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早已模糊一片,根本无法入眼。满心满眼,只剩下方才那道清瘦的背影,和心口不断蔓延的酸冷。
他安静坐着,周身的气息一点点变冷。原本温和干净的气场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压抑的冷意,疏离又危险,像是平静湖面之下,暗涌丛生的深渊。
教室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没有人察觉到后排这个一向温和的少年,情绪早已濒临失控。所有人都被课间的松弛裹挟,无人窥探这份藏在暗处的汹涌执念。
楼下的林荫小道灯火昏黄,晚风凛冽。
凌妄祁三人缓步走在路灯之下,落叶被晚风卷起,在脚边轻轻打转。江耀一路喋喋不休,吐槽着专业课的枯燥、晚自习的压抑,说着最近校园里的新鲜琐事,语气活泼,冲淡了夜晚的沉闷。
顾彦偶尔接话,言语温和,节奏舒缓。
凌妄祁走在中间,安静听着两人闲谈,偶尔应声,神色松弛。脱离了密闭压抑的教室,晚风拂面,呼吸着室外清冷的空气,连日积攒的疲惫尽数消散。
三人很快走到楼下的连锁便利店,暖黄色的玻璃门隔绝了外界的寒意,店内暖气充足,香甜的奶茶气息混着零食的甜味扑面而来,温暖又治愈。
货架整齐排列,暖光柔和,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挑选饮品与零食,氛围热闹松弛。
江耀熟门熟路走到饮品区,指着保温柜里的热奶茶:“我要一杯焦糖热奶,糖分拉满,熬夜自习必备。”
顾彦选了一杯温热的柠檬茶,清淡解腻,温和养胃。
“妄祁,你想喝什么?”江耀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凌妄祁目光扫过货架,目光停留在一杯原味温热牛乳上,清淡不甜腻,刚好合他的口味:“就这个。”
三人各自选好饮品,排队结账,指尖握住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走出便利店,晚风依旧凛冽,手里的温热却成了最好的慰藉。三人没有立刻回教学楼,沿着楼下的小路缓慢散步,借着课间的空闲,慢慢消磨时间。
“再过一个月就要入冬了,到时候更冷,晚自习结束走回宿舍,风吹得人骨头都疼。”江耀捧着热奶茶,小口抿着,感慨道。
“每年秋冬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顾彦轻声回应,“入冬之后会有暖气,教室和宿舍都会暖和很多。”
凌妄祁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牛乳,清淡的奶香在舌尖化开,暖意熨帖胃腑。他漫不经心地走着,目光随意落在路边的夜色景致上,思绪散漫,完全没有察觉到,此刻教学楼的窗边,有一道沉冷的目光,正牢牢锁定着他的身影。
洛砚不知何时走到了二楼走廊的围栏边。
他独自立在昏暗的角落,避开往来的人群,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身形挺拔单薄,周身冷意沉沉。
视线穿过层层梧桐枝叶,越过错落的路灯,精准落在楼下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距离很远,看不清细微的神情,却能清晰看见,凌妄祁走在两人中间,步履从容,姿态放松,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饮品,低头慢饮的模样,安静又柔和。
那是独属于旁人的松弛,是他从未拥有过的特例。
看着另外两个人毫无顾忌地靠近,随意搭话、并肩同行,看着凌妄祁坦然接受这份陪伴,毫无抗拒,心底的醋意愈发浓烈,翻涌成潮,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
他一步步缓慢靠近,小心翼翼收敛所有锋芒,藏起所有偏执,放下身段,学着温和,学着妥帖,学着把握分寸,只为了能慢慢靠近凌妄祁,能在对方的世界里,拥有一席之地。
他收敛棱角,隐藏本性,把所有阴暗的执念压在心底,装作温和无害的普通人。
可到头来,他依旧是局外人。
晚霞下的独处只是偶然,课堂上的相邻只是巧合,那些细碎的温柔与顾及,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举手之劳,转瞬就会被旁人的陪伴轻易覆盖。
凭什么。
凭什么别人可以理所当然地陪在他身边,肆无忌惮地说笑打闹,占据他大部分的日常;而自己,只能远远观望,小心翼翼试探,连主动靠近都要反复斟酌,连一丝出格的情绪都不能流露。
凭什么凌妄祁可以对所有人温和包容,唯独对自己,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礼貌又疏离,清醒又克制。
阴暗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密密麻麻,缠绕纠缠,理智一点点被吞噬。眼底的冷色越来越沉,原本干净澄澈的眼眸,染满了化不开的阴郁与占有欲。
他想要这份温柔只属于自己。
想要凌妄祁眼底的松弛与柔和,只独独赠予他一人;想要身边的位置永远只留给自己,隔绝所有无关紧要的旁人;想要那些细碎的独处、温柔的闲谈、安静的相伴,变成常态,再也没有任何人打扰。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生长,根深蒂固,无法拔除。
洛砚的指尖死死攥紧,掌心冰凉,指甲深深嵌入皮肉,细微的痛感勉强维系着最后一丝理智,不让自己彻底失控。
他不能急。
不能暴露,不能逼迫,不能做出吓到凌妄祁的举动。
他太清楚凌妄祁的性子,清冷敏感,抵触压迫,厌恶强迫,一旦自己撕开假面,露出偏执阴郁的本性,只会换来对方的抗拒、躲避、彻底远离。
他不能失去现在来之不易的交集。
所以他只能忍。
忍着翻涌的醋意,忍着尖锐的占有欲,忍着想要将人独占、隔绝一切的疯狂念头,继续扮演那个温和内敛、分寸得体的普通同学。
只是那份深埋的执念,会愈发沉重,愈发偏执,为往后所有的失控与禁锢,埋下无可挽回的伏笔。
走廊的风吹动他的衬衫衣角,寒意刺骨,却远不及心底的寒凉。
楼下的三人闲聊依旧轻松,丝毫没有察觉暗处蛰伏的汹涌暗流。短暂的闲逛消磨殆尽,课间休息即将结束,远处教学楼传来预备铃声,清脆的铃声划破夜色,提醒着自习即将继续。
“该回去了,马上上课了。”顾彦抬头看了眼教学楼的方向,轻声提醒。
“走了走了,不然又要被纪律委员点名。”江耀摆摆手,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