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王婶娘,乃是当年追随王清柔一同前来的贴心心腹。如今她以王家寡居婶娘的身份,栖身于山庄简朴的竹篱茅舍之中。
援燕一战死伤惨重,身份难查,再加上王家本是从闽南迁徙至此,这片千年禁地平日人迹罕至,极少有人踏足,自然而然便成了隐匿行踪、掩藏身份的绝佳去处。
王倾柔自知今日来客皆为官宦权贵,不欲争先,便不入正厅,只在丫鬟仆妇所在偏厅暂坐。
她性情温和,正带着心腹丫鬟喜月与贾家几个丫鬟浅笑闲谈,刻意套近,全无千金傲气,礼丫鬟们如自家姊妹一般亲近,喜月更是拿出上好的食物分发给贾家来的丫头们,极尽热忱,体贴暖心。
待管家媳妇轻声禀报,王倾柔才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从偏厅款步走出,往正厅而来。
贾文正朝屏风处望去,只见一少女自屏后转出,眉目浅笑,温婉动人。一身素色暗纹锦缎,料子温润垂顺,微露织金暗纹,雅洁高贵;头上只一支素银缠枝莲小簪,鬓边两颗小小珍珠,愈衬得眉目端庄,气度娴雅,一室珠翠竟都被比得俗了。
贾文正早看出,此女便是去年新选入东宫、如今正得宠的王姓太子侧妃之亲妹。
王倾柔先上前对史夫人一家三口敛衽见礼,举止恭谨有度;礼毕,又转身向满堂官绅太太并女眷们微微一福,众人一同还礼。
她这才转过身,用柔婉的声音向几人解说:
“前些日子有远洋海船抵岸,这几样都是海上第一客商李大人捎来的土物。此为西海松仁,产自远洋孤岛,必待风浪平息方能采得;这是红毛果脯,乃西洋番邦所产;还有南洋龙脑果干与丁香蜜渍,皆是异域小食。路途艰险,得来不易,故而少见,倒叫夫人与公子姑娘新奇了……”
贾文正只觉此女端凝温婉,气度从容,虽眉目含笑,周身却又散着一股清冷之气,与林四娘那般英气飒爽、锋芒暗藏,却又热情似火的模样截然不同,不由多瞄了两眼。
恰好王倾柔目光转来,与他对上,贾文正心头微凛,竟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意味。
一时外面传报,林家柳夫人到了。
王倾柔闻言依礼告退,缓步退至偏厅,继续与贾府一众丫头闲聊。
林家姐弟前些时日已返回姑苏。
大明寺住持以此地遍布千年古冢为由,劝诫众人切勿成群结伴通行。恐人声人马喧哗,惊扰坟冢之中的幽冥灵魄,触犯阴地禁忌,招来不祥祸事。是以各家分散,男女分开,错时迎接。
贾文正昔日跟大幻仙人张道士学过几玄学,觉得大明寺住持给的理由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有夺人气运之疑。
不多时,史侯家温夫人、穆王妃先后来到,一众宾客便算周全。鼓乐暂歇,执事媳妇上前垂首禀道:
“启禀王妃,各位夫人,各位公子、小姐:聚福花厅筵席已备齐,请王妃率众位夫人、公子小姐移步入席。”
众人随之转入花厅——花厅位于正宇之内。
进入花厅,桌上已列开胃小碟:醉鸭掌、鹅掌菜、琵琶鸭舌,色泽鲜亮,每碟皆以萝卜雕花点缀,精巧雅致。
众人依次落座。
主桌共设八位,今日坐定六位:穆王府王妃、柳夫人、温夫人、薛世勋夫人、秦敬业夫人,并王家主母。
次主桌亦设八位,原是贾文正兄妹、薛世勋之子、秦敬业之子并王倾柔陪坐,共五人。
穆王妃端坐主位,略一抬眼,淡淡开口:
“这桌小辈们冷清,再添三个坐罢。”
遂命安排金陵节度使之女、巡盐御史之子、扬州知府之女入席同坐。王家主母忙起身应道:“是,王妃殿下。”亲自起身引三人入席。
王倾柔又默默打量薛家公子一番,见其似乎与自己差不多年龄,五官分明,相貌英俊,眉眼间又带有几分不霸气与放浪不羁。
座次排好,人渐安静,酒菜次第奉上。
两主桌第一道,便是每人一盅红烧血燕;其余各桌,则为冰糖白燕。
紧随其后,黄焖鱼唇、红焖广肚、瑶柱烩竹荪、红烧乳猪、红烧鹿筋、红煨熊掌……一道道珍馐接连上桌。
贾文正兄妹有识得的,亦有从未见过的,若有疑问,王倾柔皆在旁轻声细语详细解说。贾文正每每望见她温婉清冷如月光的面容,心中总有莫名的感觉,却又不知如何形容。
最后一道,便是香气浓酽、极尽奢费的佛跳墙。罐盖一揭,异香满堂,满厅皆闻。
整场宴席,山珍海味络绎不绝,盘盏俱是名瓷美玉,点缀疏果雕花巧夺天工。贾文正虽出身国公府,今日也觉此行乃是一场极致的视听与味觉盛筵。
只是前番共游景致的林家姐弟,因家中祖母责令其回去读书,于前几日回姑苏了。贾文正心里颇有些遗憾——这样的盛景豪宴,未能与心上人共享。
一时饭毕,众人往厅外四散而去,三三两两聚一起攀谈,或欣赏厅外美景。
一时亭中小戏又开演上,有喜欢看戏的便回戏楼看戏。有路远的,不爱看戏的,便告辞回去。
穆王妃、柳夫人、史夫人等几位,在王家女主的陪同下,也都回了戏楼,继续观戏。各自丫头及媳妇跟随过去侍侯。
贾文正等一帮孩子,并不十分爱看戏,反倒对园中景致十分感兴趣。
几人则由王倾柔引着。又沿来时之路返回,细细欣赏园中美景。
王倾柔与贾文幂并肩在前,贾文正与几位贵族子弟随行在后。
再后面,便是王倾柔的贴身丫头喜月,正与贾文正的丫头翠竹谈笑风生,另几丫头一并围随在侧。赖福之子赖生等小厮跟随在后。
行至翠竹馆,贾文幂道:
"这一处倒十分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