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困也要睡。明天还要考试。”
程光启靠在床头上,看着廖雪松。“你睡吧,我再看看。”
廖雪松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劝。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睡着,她在黑暗中听着程光启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的,很轻,像是在翻动蝴蝶的翅膀。
不知道过了多久,翻书的声音停了。灯关了。床垫轻轻地动了一下,程光启躺了下来。廖雪松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温热而安静。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程光启的轮廓。程光启面朝着她侧躺着,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廖雪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伸出手,在被子的覆盖下,握住了程光启的手。程光启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回握过来,十指慢慢地嵌入了廖雪松的指缝。她们就这样手牵着手,在黑暗的房间里,在考试前夜,在彼此的呼吸声中,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英语和物理。廖雪松发挥稳定,英语阅读理解和作文都是她的强项,物理的大题她全部做出来了,只有最后一道选择题拿不准。程光启的状态比前一天好了很多,英语的阅读理解她居然全部读懂了,物理的大题也做了大部分出来。走出考场的时候,她的脸色不再发白,而是有了一层淡淡的红润。
“怎么样?”廖雪松问。
“英语比预想的好,物理的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出了第一小问。”程光启的声音里有了一丝轻松。
廖雪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我说过,你能把分拿回来。”
程光启笑了。那个笑容不再是前一天的勉强,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她看着廖雪松,廖雪松看着她,两个人站在考场门口,被夕阳照得浑身金黄。
“考完了。”程光启说。
“考完了。”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尽力了。”
“嗯。尽力了。”
她们没有拥抱,没有击掌,没有任何夸张的庆祝动作。她们只是并肩站着,看着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看着天空的颜色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紫灰。她们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乎碰到指尖,但没有握在一起。因为在考场门口,还有太多的考生和监考老师在走动。但她们知道,指尖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厘米。
六月下旬,等待成绩的日子比考试本身更难熬。
廖雪松试图让自己保持正常的生活节奏,每天还是五点起床,去图书室看书,去训练场跑步,去食堂吃饭。但她的心不在焉连战友都看出来了。她会站在食堂的窗口前发呆,打菜的师傅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她会在图书室里翻着一本书,翻了半个小时还在同一页。她会坐在操场的草坪上,看着天空,一坐就是很久。
程光启的状态比她好一些,因为她在用其他的事情分散注意力。她开始整理那本关于顾诵芬的资料集,把廖雪松写好的技术部分和她自己写好的故事部分拼在一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开始做统稿的工作。这项工作很繁重,需要核对每一个数据、每一条引用、每一个时间节点。她把廖雪松的笔记本和自己的笔记本摊了一桌子,对照着一页一页地检查。
六月二十八日,成绩公布的前一天。
廖雪松收到了一条短信。是招生办发来的,通知她第二天上午可以登录指定网站查询考试成绩。她把这条短信看了十几遍,然后把手机递给程光启看。程光启看完以后,把手机还给她,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廖雪松又失眠了。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想着明天的成绩会是多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多少分,她都尽力了。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程光启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
廖雪松看着这两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明天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
程光启的回复很快。“我也在。”
廖雪松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够了。她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得很快,因为她知道,明天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一个人在跟她在同一个夜空下,等待着同一片黎明。
六月二十九日,清晨。
廖雪松五点钟就坐在了图书室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查分网站的登录界面。她还没有输入考号,只是看着那个界面,像是在看一道她解不开的题。程光启端着搪瓷杯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还没查?”程光启把杯子放在桌上,坐到她旁边。
“等你。”
程光启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温热的感觉。她伸出手,在廖雪松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查吧。一起查。”
廖雪松深吸了一口气,在键盘上输入了自己的考号。她的手指有些发抖,第一个数字就打错了,删掉重打,又错了,再删掉,再打。第三次终于输对了,她按下了回车键。
页面跳转。成绩出来了。
语文一百一十五,数学一百三十四,英语一百一十二,物理九十三,政治八十七。总分五百四十一。
廖雪松看着这个分数,大脑一片空白。这个分数比她模拟考试的最高分低了十五分,但比她给自己定的最低目标高了十一分。她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因为航空大学的录取分数线还没有公布。她只知道,她尽力了,但尽力不等于一定能上。
她转头看着程光启。程光启也输入了自己的考号,按下了回车键。页面跳转的速度比廖雪松那一次快了很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语文一百零八,数学一百一十三,英语一百零六,物理八十五,政治八十四。总分四百九十六。
程光启看着这个分数,沉默了很久。四百九十六,比她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低了七分,比航空大学往年的录取分数线低了将近二十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说话,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的手很稳,脸上没有表情,像是这个结果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程光启。”廖雪松叫她。
“没事。”程光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的不一样,不是歪着的,不是不对称的,而是一种扁平的、没有温度的笑,像是画在脸上的。“我这个底子,考这个分数已经很好了。”
廖雪松看着她的笑容,心口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她认识程光启这么久,见过她哭,见过她笑,见过她生气,见过她撒娇,但从来没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那不是坚强,是把所有的伤口都藏在笑容下面,不让任何人看到。
“分数线还没出来。”廖雪松说。
“我知道。”
“去年是五百零五,前年是五百。今年可能会低一些。”
“可能吧。”
廖雪松看着她,看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看到她眼角的肌肉在不自觉地抽动,看到她所有的伪装下面藏着的那个快要碎掉的自己。廖雪松伸出手,把程光启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程光启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程光启低着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肩膀开始轻轻地发抖。她没有哭,没有出声,但廖雪松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像一片在秋风中挣扎的叶子。
“程光启。”廖雪松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程光启能听到,“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你说过的,我也在。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程光启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下唇被咬出了一道白色的印子。她看着廖雪松,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一句话。
“廖雪松,如果我考不上,你还会等我吗?”
廖雪松看着她,看着她的红眼眶,看着她被咬得发白的嘴唇,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听到答案的恐惧。廖雪松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不锋利,但疼得更加清晰。
“我不是在等你。”廖雪松说,“我是和你一起。你考上了,我跟你去。你考不上,我陪你再来一年。不是等,是一起。”
程光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串一串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廖雪松感觉到那些眼泪的温度,滚烫的,像是能把皮肤灼伤。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廖雪松,你怎么这么会说。”程光启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成了碎片。
“因为你哭了。”廖雪松说,“我说过,你哭的时候,我就会说。”
程光启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哭着,哭着,然后哭着哭着,嘴角翘了起来。那个笑容很怪,不对称,歪着,被眼泪冲刷着,像一朵在暴雨中开放的花,脆弱又顽强。
廖雪松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指腹碰到程光启温热的皮肤,感受到她脸颊上泪水的湿润和微咸。廖雪松的手停在了程光启的脸上,程光启的手覆上了廖雪松的手背,两个人就这样在晨光初现的图书室里,面对面地坐着,手贴着脸,眼泪和温度交汇在一起。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程光启哭红的眼睛上,落在廖雪松从未如此柔软过的表情上。图书室里很安静,只有程光启轻轻抽泣的声音和窗外早起鸟儿的鸣叫。
分数线还没有出来。结果还不知道。但廖雪松知道一件事,比任何分数线、任何录取通知都重要的事。程光启在这里,在她面前,在她手心里。只要这个人在,考得上考不上都不是终点,只是这条长路上的一个弯道。弯道过了,路还在,人还在,她们还在。
廖雪松低下头,在程光启的指尖上轻轻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不是亲吻,是一个承诺。用嘴唇的温度告诉她,不管前路如何,我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