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拍之后,他几乎可以完全跟上,仿佛记忆的偏差并不影响什么。击掌默契,各退一步拉开距离,又同时向前,肩膀几乎相贴,向满的手臂挽住他的,带着他原地转了两圈,路灯的光在他们脸上轮流闪过,明灭之间,看见彼此长睫下深邃的目光。
下一个动作需要一方单膝跪下,时今宥目光却悄悄飘向不远处舞蹈社团的方向——那几个女孩正在做绕着伴侣碎步走的动作,并且手臂划出漂亮的弧线。于是他有样学样,脚下没停,绕完一圈时又正好踩在重拍上,向满站起身,牵住他的手,像什么都没发现。
拉到最远,又收回来,双手相合,掌心相抵,再缓缓拉开,双臂展开如鸟翼,迎风欲飞。就在这时,向满趁着有一个凑近的机会,声音压低带着笑意:“跳得不错嘛。”
时今宥笑了笑,目光中路灯把向满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从眉骨,鼻梁再到下颌线,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的好看。
向满拉着他来回走了几个节拍,步伐沉稳,带着他在光影交界处反复穿行,看着时今宥的侧脸,觉得这个人今晚格外耀眼,耀眼到让他有些恍惚。
音乐渐入尾声。
舞蹈社团的几对舞者齐齐做出谢幕的动作,鞠躬,手臂依旧划出优美弧线。就在同一秒,小路上的两个人也停下了步子,向满微微弯腰,时今宥顺势颔首,谢幕的姿态和远处的人群重合在一起,像是黑暗中藏着的另一对舞者完成了同一首曲子。
这次社团的休息只隔了十几秒,音乐再次如约而至。
而暗处的两人也没再询问对方的意见,默契地继续开始。
人总是口是心非,时今宥想到,刚散步那会儿他还对向满说,不要老纠结日记本里那些过去的事,热爱当下。可现在,他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开始追忆,日记中和向满跳这支舞的那天,那会儿情窦初开的自己是饱含着怎样的晦涩,心跳的频率大概是多少,也会像现在一样做关于恋爱的胡思乱想吗?会不会紧张错了节拍,敢不敢在旋转的时候抬眸,对上心爱人的眼?
奇怪,那些明明都在纸上写得很详细动容,此刻的他去还要分析着这其中的触动,去揣摩,去试图还原当时那种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感觉。
“跳得越来越熟练了。”向满由衷地赞赏,并未问他他分的什么心。
时今宥回过神地瞬间差点踩错了节拍,低垂着头以至于没能看到向满幸灾乐祸的偷笑。深呼吸,心跳声被音乐盖住,但那只乱撞的小鹿还在,从五年前跑到现在,一刻都没停过。
“当下甚好。”向满忽然感慨。
时今宥:“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向满忽然正经。
时今宥:“嗯?”
“就……”向满还有点犹豫,但要事真的不能一拖再拖了,“其实我也不是特别痴狂的x渴望,如果你不接受,或者不需要,我自己的事情我可以解决。”
时今宥:“??”
“什么意思?”他是真的没明白。
“就是我最近没有答应和你doi,抱歉,让你多虑了。”
“那你……”时今宥疑惑,那你为什么要这样?
好像总是这样,即使他没有把话说完整,向满也能不跑题地回答,他说:“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只有这样的方式才是增进感情,才算我们敞开心扉。”
舞蹈进行到双人面对面踱步的节拍,两人讲得认真,甚至忽略了接下来要伸开双臂。
“那不是的,今宥。”向满继续讲,“不,应该说,那样太片面了。我明白你其实也很想让我们如之前一样坦然,尽管我说过,如果实在无法适应,那就先搁置,我们可以有好多相处来让现在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你保留了很多之前的喜好,有时还能靠着肌肉记忆做出过去的习惯性动作或者思考,这已经很欣慰地说明你还是你,我们还是我们。我也从来没有因为你的失忆就觉得你无聊你没意思,也更不会将现在的你跟过去的你进行比较,然后分出三六九等。”
“我不会这样的。其实你还是害怕的,上次帮你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你的颤抖对我来说太容易分辨是主动还是被迫,不用过分追逐以前,因为我们都是向前走的,人也像流水,顺其自然就好,如果你没有失忆,曾经的我们喜欢那样,说不定今后的我们又在日常中改变着。
“做对目前的你来说可以接受的就好,不要自欺欺人……这几天内没跟你讲,是因为我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任何时候开口都怕造成莫须有的误会,‘向满这人怎么这么疏远’‘向满是不是觉得我很傻,跟原来的性格大相径庭’……不会的,对我来说怎样都是你,或哭或笑或撒娇。当然,如果这些都是我杞人忧天,那更好。不要为了迎合我,更不要为了迎合过去的常态。”
向满抿了抿嘴,想想还有什么要趁此机会说出的,似乎没了,又复盘刚才一长串的话会不会有些偏题。
如果做那样的事情只是为了复刻,而精神还在发自内心的抗拒的话,他宁愿不再进行。
可惜京城没有海,他们不能沿着岸走过随机一个桥的头,无法将未命名的心绪捎给海鸥,再寄到一个足够藏纳的容身处。
时今宥沉默了许久,向满刚才讲话的语速不快,他还能良好消化,语气也偏向弱势,大概是尽量减少说教的意味。
他问:“如果是我可以献出的,你想得到什么呢?”
如果是可以献出的……
舞蹈停下,向满没松开握住的时今宥的手,只是换了下方式——更方便吻手背的角度。
“这样,这样就可以。
“只要一个吻就行。”只要一个吻,就可以开心很久。
这么好满足?
“所以你是觉得,我那样做与其说是主动接受,但更合适的形容来讲,那叫被迫妥协,妥协和你那样做才算是爱,是一种看过过去剧本后再无奈尝试的出演?”时今宥说。
向满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是好。
“我就是希望你……不喜欢别那样,其实刚谈恋爱时你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才愿意和我…的,现在有点……”
“急功近利。”时今宥帮他补上。
向满:“……”沉默并非无语,而是他也没找到比这个更合适更柔和的词。
最后只是点点头。
并及时补充:“不是在怪罪你,我更倾向于……给你提个醒。”
时今宥听得出来,因为他语气已经很低位了。
“平日里好好吃饭适当锻炼,不用琢磨如何让我得到满足,讲真的你在这里就好,还在我的身边,在我的怀抱,嗯……就算没有吻,我也会很知足。
“今天在浴室抱起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是不是又瘦了,是没休息好,还是心情糟糕,还是说我给你夹的菜让你失去了对整顿饭的胃口。”
还是最希望你多开心,好好吃饭。
音乐早就循环重播,但某两个固执的人仍陷入重复的节拍里不知疲倦地出演。
面对面,向满看见时今宥笑了。
不是听完他的劝言后欣慰接受,相反,他只是扯了扯嘴角,似乎有些轻蔑和不服气,还没等向满品出其中更深的意味,人就已经低下了头,但笑容没减。
时今宥盯着还在随音乐前进后退的脚,收回笑容,张开嘴巴深呼吸一口,可是很快,向满看见他又笑了起来。
他这次好像是在咧嘴笑,讲真的,其实向满也很少见他大笑,由衷的喜悦固然令人珍惜,但是现在……总感觉他是更近乎气笑。
感情上的阅读理解到底要如何才能不失分。
“好。”
向满都要开口道歉了,又忽然听见时今宥说了一个字。
并撞上他抬头后的目光。
很明显的,他眼眶红了。
看向向满身后因位置变化而变化的景色,让风赶紧带走留在眼里的薄薄一层泪,时今宥觉得开口不至于失声了,才说:“我会听你的建议,往正确的方向走,并且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
其实没什么正确不正确的,向满心说,终究还是没反驳他。
“行。”
时今宥收回目光对视上他的。
向满心想,怎么又哭了啊。
但这次不想再装作没看见——
“是三好学生被老师批评的那种想哭吗?”向满直言,并打心底觉得自己真是类比大师。
时今宥这回是真的气笑加逗笑了,冷哼一声扯嘴角:“是。”
快速眨眼睛企图把泪水盖过,可怎么越来越多。
向满笑他:“你是三好学生,可我又不是老师,也不是在批评你。”
时今宥停下脚步松开手,冷不丁地朝向满肩膀捶了一圈。
“无聊。”只留两个字,然后人无情离开。
向满见状,赶紧去追。
实则时今宥走得不快,几步路的距离向满就能再从身后搂住他。
“哎呀不要难过了嘛……”向满黏他身上。
然后听见时今宥很轻声地吸了吸鼻子,深呼吸后无情要将他推开:“起开。”
“不要。”向满胆子也大了起来,捏住时今宥两边脸颊,“不要哭嘛……”
但听着好像故意这么说。
…………
“哎怎么走了。”正看得认真呢,社团里有个人突然说。
起初不知是谁先发现旁边小路里有两个人在跟着他们的音乐一起跳舞,后来还发现这两人似乎在边跳边谈话,连音乐什么时候结束再开始都不知道。
练习的人早就精疲力尽了,但音乐没关,不少人偷懒看他们的表现,就是离得远,听不见这两人在说什么。
“他俩怎么还边跳边说的,不嫌累吗?”早就有人禁不住感叹。
还有人指出:“我看他们两个,好像都是男生?”
有人同样分析,不管从身高相貌,那两位人士都是跟性别男最为贴近。
“有一说一两人还挺般配。”有人视力好。
一同跳这种舞蹈,相必关系也非同一般,不过小声讨论中有人赞同有人存疑就是了。
“他们谁1谁0啊?”有人打趣,社团多年轻人,对这方面一讨论就延伸。
“不吃矮1。”有人嘀咕,有人附议。
“那个较高个子看另一人时的眼神好宠溺,是我爱的攻宠受环节!”
“我去!吻手背了!!”
“妈妈这是我能看的吗……”
再再之后的互动就是棕色风衣的那位捶了下张嘴次数最多的,转身离开。
“口是心非冷脸傲娇0?”那个拳头一看就没用力。
“你们到底看了多少小说……”有人佩服。
“哎怎么走了。”
高个子的追上去黏着人,背影看着怪高兴。
#跳脱热1×稳重冷0#攻宠受#罗曼蒂克#超前点播ing
…………
“www……时今宥,今宥,Estara,Tata……”听不到身后的半点好奇讨论,向满还在哄人。
“我错了,那我再跟你道个歉。”
时今宥正要疑惑他打算道什么歉,就听向满接下来的话:“我再也不贪吃了,好不好?”
“你是不是还在因为这个跟我赌气,我保证,今后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再多吃一口,如果你很抗拒,吧我一口也不吃。”打赌的人信誓旦旦。
但是听的人:“?!!!”????????
有一瞬间,时今宥想把他一把甩进大西洋。
“滚……”????
“不要。”
“……”
哼哼唧唧大半路,最后向满居然还不忘在越走越远前忽然回头看一眼,让那群吃瓜群众猝不及防。
老早注意到那堆人的动静。
然后他们看到,这位年轻人冲他们挥了挥手,另一位也想回头看,但似乎很快被挥手人说什么话拉跑了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