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到访故乡,但你一不看望至亲,二没提到的未来三天的打算。时今宥,你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他看着时今宥一边聆听一边眨动的眼睛,最后说:“你都能放心让我跟着了,要不说来我也听听?”
听他讲话的人始终保持着屈膝抱腿,头轻轻枕着的姿势,见他完毕后,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想放松放松心情。”
“最近有解不开的烦恼?”向满觉得他似乎有些忧伤。
时今宥没有下一秒就回他,而是先换了姿势。他往后靠,后背倚着床头,双腿依旧支撑起盖着的薄被,说:“我有一点不开心。”
他想叫一声“小满”的,但忽然想被卡住了喉咙,什么也说不出来。
该怎么解释呢?
说“我想快一点记起关于生活,而不仅限于那些梦里闪过的画面”?说“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心虚”?还是说“我要告诉自己,要接受如此坦诚的你,而不是仅限于表面的牵手亲昵”?
这些天他的确刻意让自己去感受那些东西,告诉自己这是可以接受的,应该接受的。
向满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时今宥这会儿无法琢磨透的情绪,但那不是责备。
时今宥想说,这些天他一直在将往事重新,让自己不躲,努力在向满靠近的时候多停留一秒对视;重新面对家人的热情和回报;重新在两人并肩走路时不让中间空出太多距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学生,在重修一门他本该完美答卷的功课。可是没人告诉他,当记忆被擦掉一块,剩下的部分要怎么拼凑才算是“正常”。
“我只是——”他开口,又停住。
雨声填满了停顿的空隙,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的鼓。
一个不擅针线的人,硬要缝补一只破烂玩偶,他那些被情绪揉皱的心里话,出口时全是乱麻。针脚歪歪扭扭,一路磕磕绊绊,中间漏着大大小小的窟窿,连逻辑都断了几截。
可还是固执地往下说,直到最后狠狠一拉线,勉强收了尾,算不上圆满,却也算给满心翻涌的情绪,草草打成一块歪歪扭扭的补丁。
“于是我想,我应该出去走走,这世界还有其他会让我接纳关于生命的蓬勃。我或许是需要放松心思,比如亲自看望家人,常翻一翻过去的行程本,定一项远程的旅途计划,去另一个故乡,重新听那些讲述关于我命运周折的离奇故事,或聆听北半球另一边的忧郁,再找个好晴天,走一遍20岁日记本里的康桥。”
“当然,”他又说,“这样太自私了。”
“我怎么能排斥那些也同样发生过我们之间的联系呢?那些晦涩的、第一次的、书写你和我的分秒,我在名为‘Romantic’的专栏里曾写过——于是我踏足,爱情燎原后的荒野/尽头的孤月狡黠/缄默凋零/无关腐朽/我的青春永驻枝头/在这长存的——/野草莓之地。”
「So I set foot on the wilderness after love’s blaze.
The lone moon at the end is cunning.
Silent fallen,
yet uncorrupted.
My youth remains forever on the branch.
In this everlasting—
Land of wild strawberries.」
两种语言的排版同时在纸面书写,试着琢磨20岁的时今宥在那个名为情窦初开的糖皮纸下包裹着的心思,文绉绉的话里到底要藏着什么口味的作乐。思来想去,这个不出格的“莎士比亚”一定又把真心话南辕北辙地绕了圈子!
防不胜防,防住了五年后的自己。
“我要接纳在我生命里出现的关于美好的所有,当然,眼泪也有必要的珍视。我要允许自己承认,我和你的太多太多……”
“我知道,”向满说,声音低低的,像雨落在草地上,“我都知道。”
他知道什么?时今宥想问,有没有听得懂我这些稀里糊涂的梦话?譬如此刻,他知不知道我在希望雨一直这样下下去,下到明天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不用醒来面对他,又希望雨快点停,好让我清静,能尽可能地看清他?
时今宥没问,只是把下巴又枕着膝盖,听着雨打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就像他的眼泪。
伦敦的雨不会停的,这个季节就是这样,它们只是下一阵,歇一阵,然后接着下。时今宥忽然想,也许他和那些记忆的关系也是这样。也许有一天,这连绵不绝的潮湿里会慢慢长出什么新的东西,不是替代,是另一种存在。
“那……”向满人没靠近,先是询问他的意愿,“可以抱抱你吗?”
可以帮你擦擦眼泪吗?
时今宥没有用言语回答,而是主动地往他那里靠,然后把脑袋也轻轻搭在他肩膀。
避免过于矜持,他又挨近了点。
之后再感觉到的,是他被人环抱住。想哄孩子一样,环着他的人身子还带着轻轻晃,拍他的背,揉他的头发,或者……擦拭他的眼泪。
向满又忽然笑了,虽然微乎其微,但还是被如此近距离的时今宥捕捉到,问他笑什么。
竟没得到承认,向满还故作疑问的“嗯?”了一声然后说:“我没笑啊。”
已经把人逮个正着了,时今宥自然不会信他,握拳捶向了他肩膀,力道不重,更像是某种调情似的警告。
“不许骗我!”
这一下让向满更没得藏了,笑意明显喉结滚动,时今宥盯着看,又听见他说:“我在笑——”
“我想,如果当年那些追求你崇拜你甚是把你当做高高在上的不可靠近的高冷男神的人,看到你现在哭成这样梨花带雨,会怎么重塑世界观。”
会不会觉得不真实,又或许是觉得发现了曾以为只停留在幻想的人会在某一天的现实里打破常规的标签,展现出脱离人设的一面?
不,那是因为他们的不了解罢了,向满心说,还是自己最有眼光,刚认识就觉得时今宥其实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且不仅限于眼泪。
时今宥从他怀里坐起,脸上的泪水半干,眼眶还红润潮湿,显然也是带着不可思议:“我原来……还是一个高冷的人?”
难道说一个人的失忆竟能改变这么多,他并不觉得自己这几周的表现是多么冷若冰霜。
向满跟他解释:“不是影视剧里那种刻板的冷漠,而是,你特别有距离感。”
“这是个优点,对症下药,也好远离那些碍事的人。”
时今宥:“可我没病啊。”
向满:“……不是那个意思。”
#救命!失忆后语言系统一并退化了怎么办!#
“Honey, "向满忽然换了语言,"I think we can try to learn from each other in the past. I speak to you in English, and you speak in Chinese.”
[亲爱的,我想我们可以试着过去的互相学习方法。我用英文跟你讲话,你用中文。]
虽然不明白这么做的目的,时今宥还是点头应下:“行,你继续。”
"Back in the day……"
[遥想当年……]
.
从伦敦到剑桥的火车大概有一个小时的路程。
今天天气不错,居然是个难得的晴天。时今宥靠着窗坐,翻着那本一同捎带过来的一本黑色封面的日程本,边角磨损,内页的墨水字迹也有岁月风蚀的淡化。翻到停在某一页:10月15日,经济学supervision,Trinity钟楼前碰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潦草:沿着国王路走到Mill Pond,鸭子比昨天多。
又看旁边小字,第二天他大概要在同地点会见社团的同学。
他们没有叫出租车,不过公交车的人流量正好避开高峰,两个英镑的价格就足以在靠窗的位置播放一路的街道切镜,经过某处时向满指着外面说:“你以前跟我讲,坐这趟车去学院,比骑车暖和。”
时今宥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没说话。
下车后,从Silver Street的桥头开始走,向满的脚步不快,像是在等时今宥辨认什么。河岸左边是Queens’ College的后墙,砖红的老墙爬着藤蔓,夏天正是它们疯长的好季节,枝条绿意生机。时今宥又在低头看日程本,翻到某一页:Mathematical bridge, a wooden structure, is said to have been built by Newton without nails-fake.
[数学桥,木头结构,传说是牛顿不用钉子建的——假的。]
那天是带向满来参观的时候讲过。
桥还在,木质的桥身横跨剑河,游人常站在桥中央拍照打卡。两人也走上去,时今宥手指划过栏杆,这些木头被风吹雨打得发灰,没有钉子,榫卯结构。
停靠在桥顶的桥栏站了会儿,遥望不远处即将划来的船只,无奈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关于这座桥。”时今宥问。
“记得,”向满说,“你还跟我讲它关于牛顿的故事,我刚感叹完他的聪明绝顶,你就说那故事是假的。”
“你说,那些只是口口相传的架空言论,毕竟这桥……我记得是牛顿逝世多少年后才建出的——”
“那为什么要这样传播呢?”四年前的向满问他。
“因为大家爱听啊,”时今宥当时说,“普通人一听到建一座桥居然不用一根钉子,这么难以置信的举动,人们总喜欢归结于某位神一般的存在。”
“它的存在就想施了魔法——有关数学的魔法。再加上剑桥本身的学院传说和成就,游客就喜欢这一套。”
…………
再往前走是一片草坪,远处是国王学院礼拜堂的尖顶,切割着灰白色的天。向满指着草坪尽头的石凳:“你以前坐那儿吃三明治,说看游客迷路很有意思。”
时今宥笑了笑,望向不远处,果然又有游客在草坪上比划着问路。
来都来了,顺路穿过国王学院的门廊,走进那座著名的礼拜堂,扇形拱顶向高处延伸,他们来得正好,光线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落在石板地面上,红的蓝的,碎成一片,好像这里随时准备着下一场仪式的进行。向满站在他身侧收回目光,看着时今宥的侧脸没说话。
“你还跟我讲过,礼拜堂的拱顶是英国最后一座大型的扇形拱,花了一百年才造完。”
时今宥垂下眼睛,看着地面上的光斑,它们就像雀跃的精灵。
出了礼拜堂,沿着Senate House Pass往北走,窄巷两侧是老学院的围墙,偶尔露出庭院的一角。向满指着一个不起眼的铁门:“你以前住过这里,三楼,窗户对着后院。”
时今宥抬头,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不过没多久,你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校外租房,你说你还是更喜欢一个人的清静。”
又开始翻日程本,有一页没有字,只有用别针夹着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和向满,站在某个花园里,对方的手搭在他肩上。他翻到背面,看见自己的笔迹:20××年,St John's Fellow's Garden.He said he liked the apple trees here.
[他说喜欢这里的苹果树。]
“这是什么花园?”时今宥问,他来时很享受来自向满的介绍,或许当年就是这样两人互换一下的闲逛。
“St John's的院士花园。”向满说,“一般不对外开放,但你认识一个院士,带我们进去过。”
他们走到St John's的时候,天色暗了一些,还是祈祷今日的天可不要变化无常。学院的门房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拦,穿过两道门,花园在眼前展开,草地尽头是一片老苹果树,枝条还崭新盎然的,指向天空。
不过还没结果子。
时今宥站在树下,翻着日程本。
后面还有几页,记着不同的地点:Trinity的牛顿苹果树,其实是后来种的,但游客不知道,向满也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打算告诉他。
St Mary's教堂顶楼适合看全景,但是风大,戴帽子要小心。
康河撑船,Mill Pond出发,过叹息桥,让船夫讲那个兔子洞的故事。
合上本子,合上这些全英文的叙述。
“我曾经带着你把这些地方都走了一遍,是吗?”时今宥问。
“嗯。”向满说,“你说想让我看看你念书的地方。”
时今宥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并且牵起手,“去康河。”
于是在Mill Pond租了一条平底船,没有雇人,向满撑船,时今宥坐在船尾,抱着他脱下的外套。船从数学桥下面穿过,经过国王学院的草坪,又经过克莱尔学院的桥,再到叹息桥。那些桥上的石雕已经模糊,桥洞里积着水声。
“你以前讲过一个故事,”向满说,船篙在水里划出一道弧线,“说这座桥不是叹息桥,牛津那个才是,剑桥这个是学生考试没考好才上去叹气。”
时今宥听了觉得好笑:“我编的?”
“不知道,”向满说,“但你是这么说的。”
船继续往前,两岸是老学院的砖墙和草地,偶尔有天鹅带着宝宝游过,留下浅浅的水痕。时今宥看着水面的倒影,桥、树、云,都在水里晃着。
他低头看日程本,翻到后面一页。
I brought Xiangman back to Cambridge today, wanting to show this new friend the paths I walked in my vibrant twenties. A sudden longing crept over me—could Cambridge ever feel too small
「这天带向满回剑桥,想让这位新认识的朋友看看我二十岁正当年华时候走的路,忽然有些贪婪,剑桥是不是小了点。」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船轻轻一晃,向满撑着船篙,回头看他。
“想起来什么吗?”
时今宥抬起头。
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涟漪,河风吹过来时带着水草的气味,拂过船舷和所有路过人的鼻息,远处的国王学院礼拜堂庄严又不失温柔,几乎所有的船行都渐缓,目光掠过波光,一同望向盛夏天光落在它修长的石质尖拱与通透的玻璃窗上。
一同落进这座百年建筑安静的恢弘诗里。
“没有。”时今宥说。
他把日程本合上,放进叠起来的外套上面。
“但我写过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