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了眼。
半垂着眸扇动睫毛,然后慢慢抬升目光,重新适应这一屋的光明。
把琴从肩头移开,动作自然,就像摘下了一片落叶。没有回味也没有停顿,仿佛刚才那一段短暂而完整的倾诉,不过是手指在睡前需要活动一下筋骨。
时今宥放下琴,走到窗边,背光的侧影被月色勾出一道清淡明亮的边。
“什么时候会拉的琴?”他默问自己,左手拇指抚摸一遍其他四指指腹留下的薄茧。
又重新回到那把琴的旁边。
它只是静静地斜靠在墙边,深棕色的漆面依旧是温润的光泽,但也很明显,那不是一种崭新反光的亮,而是一种被时间反复摩挲又被主人反复保养后的成效,像古旧的木器被重新关照才留下的抚摸痕迹。
面板的侧弧上散落着几道细微的划痕,倒不是磕碰的伤,而是琴弓无数次起落间,偶尔偏离轨道留下的极浅印记,见证着拉琴人的每一次分心失误。
琴颈被左手虎口长久握住的地方,颜色微微深了些,漆面光滑得与别处大相径庭;四个弦轴被拧动的次数太多,金属的螺纹边缘都有些磨平了,却依然紧密地咬合着,固执地维系着某种平衡。腮托下方那块与下颌骨反复接触的区域,肉眼可见已是特有的哑光,小小的凹陷,是骨骼经年累月在那里印下的契约与厮磨。
这不是一把完美的琴,它有太多的伤痕。
琴弦是旧的,尤其是G弦,缠绕的金属丝已有些发暗,早不再有崭新的银亮。弓毛也微微泛黄,中部一段因常年摩擦而稀疏了些许,但马尾依然整齐地绷紧,随时准备着演奏者的下一场奏乐。
它身上布满了一个人存在的证据,像一个最忠实的见证者,保存了另一个“他”几十载的年轮。
它记得一切,而他,一无所知。
或许明天可以找个好地方完完整整拉上一首。
轻拿轻放那把琴,时今宥要回卧室睡觉。
希望离奇古怪的梦不要再没完没了地缠着他了。
.
一夜无梦。
时今宥睡了个大好,睁眼醒来一晃到了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完美错过早餐。
无关紧要,反正这里的人做的什么都让他难以下咽。
以防万一出什么差错,本来打算让家里的仆人给这把琴重新换弦,想一想还是算了,万一那些看不惯他的人特意安上更坏的呢。
既然不能从琴上做好保命的防备,那么就从自身。
时今宥临时让家里的裁缝临时定做了只用遮挡半边左脸的面具和同样适配左眼的平面单边眼睛。
拿在手里,面具本身是柔软的象牙白缎子,细看之下,不仅纯白,缎面上用极浅淡的蓝色丝线绣出别样的纹路。边沿银线锁边,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某个角度的光线下,才会突然闪出一丝微芒。
近乎透明的淡粉花瓣点缀,在其旁边偎着两三根细羽,白中藏着珍珠母贝般柔和的虹彩,软软地贴着缎面,仿佛只是偶然飘落在此处,稍一吹气就会飞走。
连同配套的单边眼镜,他也很喜欢。
戴在脸上几乎没什么重量,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这东西不是为了要看清什么,倒像仅仅是为那张脸锦上添花,宛若从天使那边借来一用。
至于穿搭,他本来打算随便找几件衣服的,但这么好看的配饰在手,反倒不想浪费它们的美。
因此,装束也是精心搭配过的王子系风格。
上衣的一件纯白立领短款衬衫被剪裁得贴身巧妙,肩线挺拔却不生硬,贴合着流畅的肩部弧度。收腰处做了微妙的褶裥处理,于严谨中勾勒出紧窄的腰身,又在腰线之上略略放开,形成一种优雅的蓬松感。袖口收束,点缀着两枚小小的雕刻成花苞状的银质袖扣,随着动作偶尔折射一点清冷的光。
衬衫下摆利落地收进下身那条黑色西装裤里,依旧是从上到下地服帖,既不过分紧绷,又能清晰展现腿部修长而蕴藏着力量的轮廓。
裤脚完美地落在光洁的黑色系带皮鞋上,皮质高贵,鞋型古典,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有鞋面透出内敛的润泽。
今日外面稍冷,他出门前还给自己加了件黑色长款风衣,双排扣的经典款式,下摆随步履摆动,塑造身形比例,又让优雅添上几分洒脱。
神秘、不羁,乃至非尘世的韵味。他站在那儿,就已仿佛是从某个遥远国度的宫廷前来赴约。
…………
这大概是生活在这里为数不多的好处——有钱。
时家庄园的占地面积很大,尽管如此,时今宥还是让管家推荐了比较偏僻又风景得当的角落,他面对这些家仆总是一副不带任何温度的语气和声色,好像光从这些就已经传达出“把该干的事干好,不想和你们多说一句话”,哪怕在被人背地里瞧不起,他也依旧是个明面上的少爷,身旁跟随的人自然不敢多言。
谱架调节好合适的高度,接过敞开的琴盒里的小提琴,没什么别的安排,招手示意所有人都离开。
这本完全看不懂的琴谱其实并没什么作用,但拉琴人面前摆着这么一副架子,光是看着就能平添格调,不是吗?
回想昨晚的独奏,时今宥试着重新拉几个来回,找找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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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得很好哦。”
一曲毕,他竟听到一声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