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墙壁走了一圈，手指在每一寸可能的位置划过，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凉的墙面和偶尔凸起的钉子头。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了。

起初是淡淡的灰，像铅笔素描，然后是沉沉的蓝，渐渐向浓墨过渡。时今宥盯着窗户，不知怎的，忽然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收紧，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心脏。

光线暗得很快，教室里那些堆叠的杂物影子被拉长、扭曲，形成奇怪的轮廓。那堆实验器材像蹲伏的鬼影，那摞课桌像沉默的人群……时今宥眨眨眼，告诉自己只是影子。

可是空气似乎变稠了，地板似乎也开始晃动起来。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异常清晰，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饮一种黏稠的液体；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害怕这栋楼的倾倒。

他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没有生气。

然后那个倒影开始变形——脸颊拉长，眼睛凹陷，像故事中的瘦长鬼影出现在了死水潭中，倒影突然被石子打碎。时今宥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课桌，摞在最上面的几本书哗啦一声滑落，在寂静中发出惊人的声响。

他让自己镇定下来，一切都只是心理作用。

但教室似乎在缩小。

四壁缓慢且不可察觉地向内推移，天花板缓缓下沉，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压下来，顺带着滚落的墙块。他感到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解开衣服最上面的纽扣，但喉咙依然发紧，仿佛有布条缠绕，暗力促使他上吊。

再次走向窗户，努力寻找着外面的一点光亮，一点证明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的证据。可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只剩剪影，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

他不明白今日的天为什么黑得这么快。

这个认知像毒蜂，刺痛他的思维。

就在这时——笃、笃、笃。

轻轻的敲击声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时今宥猛地抬头，声音又响了，清晰而规律，像是有人在用指节叩打玻璃，他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

玻璃外一片漆黑，映不出任何东西。

笃、笃、笃。

敲击声更急了，他把脸凑近玻璃，想看清外面是什么。呼吸喷在上面，瞬间起了一层薄雾，然后雾气模糊了视线，可敲击声却还在继续，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急切的心跳。

或许更像是某种呼唤的指引……

他本能地抓起桌上的抹布，那是打扫时用的，还微微潮湿，开始擦拭那片雾气。玻璃刚露出一点清晰，新的雾气又立刻覆盖上去，他擦得更用力了，手臂不是累地摆动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渴望看清却永远看不清的答案。

擦、擦、擦。

直到玻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雾气依旧不断产生，他不断擦拭。甚至敲击声已经连成一片，像暴雨打在窗上，又像无数手指同时配合。时今宥听不清这声音背后是否有什么话语，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擦干净这片玻璃，必须看清楚外面是什么。

擦，擦，擦。

他的世界缩小到这方寸之间，手臂的运动，布与玻璃的摩擦，永无止境的雾气。那些堆积的杂物，那些逼仄的墙壁，那些下沉的天花板，全都退到意识的边缘，只有这片玻璃，这片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是他与某种救赎之间的唯一屏障。

擦……擦……擦……

他的身体越来越向前倾，小腿肌肉绷紧如弦，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那扇窗户上。

玻璃是旧的，窗框近乎腐朽。

在某一次用力擦拭时，忽然感到身体向前一空。

那一瞬间很安静，出奇的安静，敲击声停了，呼吸声停了，连心跳声都仿佛暂停了。他看见自己手中的抹布脱手飞出，像一只白色的鸟，在黑暗中缓慢翻飞。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坠落。

风灌进他的衣服，鼓胀如帆，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得足以让那些恐惧和逼仄，以及看不见的压迫，全都在这一刻消散。

他像一片羽毛，飘在无边的自由里。

原来天空这么大。

这个念头闪过时，他的身体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不是猛烈的撞击，更像是一个拥抱，一个深沉而决绝的拥抱，声音沉闷，像厚重的书掉落在大地上。

…………

这很恐怖，以至于此刻坐在车里的时今宥回想，背上还是出了冷汗。

但是，他在这之后算不算真的看到了什么，一些在这里从未有过的场景……

坠楼的感受似乎其实没有疼痛，只是麻木，然后是一种温热的扩散，被人搂进。他应该是仰面躺着，看见了星空，又或许是某个房间斑斑驳驳的灯。

原来已经晚上了，原来星星这么亮。

——他似乎还有这句话的念头。

想移动手指，但它们不再听从指挥，再之后整只手都被什么包裹住，以及一瞬间的挣脱想法。想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咕噜声，像是水在空瓶子里晃动。

视野的边缘真正开始变暗，那些“星星”一颗颗熄灭，直到最后一颗也消失时，他又感到自己在下沉，沉入一床柔软的被褥里，温暖而包容，像一个等待已久的怀抱。

…………

究竟是为什么？车里想了一路，时今宥实在理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