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有谁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嗡嗡的声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自动播放起那些他不想回忆的画面。
程时雨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她站在教室门口的样子,她撞到桌子一声不吭的样子。
他那时候不明白,现在也不明白。
为什么爸爸不能像别人的爸爸那样,狠狠揍他一顿?揍完了,他哭一场,事情就过去了。
学校的宿舍楼不算很高,在顶楼可以看见清子河。但为了保证学生安全,通往楼顶的所有门窗都牢牢锁起来了。
河水在夜色里是黑色的,看不见流动,但你知道它在流。
下午一上班,陈宜之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没有备注,但她认得,那是王茂的电话。
“林太太,不好意思又打扰您。”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沉稳,不急不慢,“有几个新情况想跟您核实一下。方便的话,我们今天下午见一面?”
陈宜之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阳光很好,好得不像冬天的天气,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反射着刺眼的光,一只灰扑扑的鸽子落在天线上,歪着头看了看四周,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什么情况?”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关于林先生生前的社会关系,还有两年前的一些事。电话里可能不方便说,见面再详谈。”
两年前。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心里那把锁,她听见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很轻,也很清晰。
“好。”她说,“下午几点?”
“三点,还是上次那家咖啡店。”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没有动。余大姐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她的背影,叫了一声:“宜之?”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余姐,下午我想请个假。”
“行,你忙你的,签到表我帮你弄。”余大姐没有多问,把文件放在她桌上,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陈宜之重新转向窗外。
那只灰扑扑的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
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鸽子受了惊,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看着它飞远,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天际线后面。
三点半。
陈宜之到的时候,王茂已经在了。他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
刘岳秀不在。
“小刘呢?”她坐下来,要了一杯白开水。
“所里有事。”王茂没有多解释。
“王警官,您说吧,又什么新情况?”她抱着胳膊,心理学上说这是防备的姿势。
“林太太,我想跟您核实一个人的情况。”
“谁?”
“吕韶美。她的丈夫程兴平,您认识吗?”
陈宜之料到他有此问,就像那天送林成弘上山,她和她们讨论过的那样。
她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滑过喉咙,什么味道都没有。“不认识,怎么了?”
“那吕韶美本人呢?”
“见过一面。”她说,“林成弘的葬礼上。”
“葬礼?”王茂微微皱眉,“林先生不是在殡仪馆火化的吗?什么时候办的葬礼?”
“没有办葬礼。”陈宜之纠正道,“是下葬那天,她来了,给林成弘烧了点纸。”
王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您之前说,您不认识吕韶美。”
“我之前说的是不认识她丈夫。”陈宜之的语气很平静,“她本人我只在下葬那天见过一面,说了不到两句话。这算认识吗?”
王茂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陈宜之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圆脸,扎着马尾,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得很甜。
“这个孩子,您见过吗?”
陈宜之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长时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照片上,小女孩的笑容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见过。”她说。
“在哪里?”
“王警官,你请我来这里,是为了打哑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