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操场上,几个班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他们排成一列,绕着跑道慢跑,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体育老师站在跑道边上,吹着哨子,喊着口令。
阳光很好,好得像程时雨日记里写的那个天气。
他忽然想起程时雨。
两年前,他们还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她坐在他前面一排,扎着马尾辫,头发上总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她不爱说话,下课也不跟人玩,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
他觉得她很好欺负。
为什么觉得她好欺负?因为她不说话。因为被欺负了也不会告诉老师。因为她总是低着头,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看不见别人,别人就看不见她。
他带着几个男生,抢她的文具,藏她的书包,在她的课本上画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她的水杯里放粉笔灰。她没有哭,只是低着头,把文具捡起来,把书包找回来,把课本上的画擦掉,把水杯里的水倒掉,重新接一杯。
她不哭。
她越是不哭,他越是想欺负她。他想看她哭,想看她生气,想看她像其他女生那样,尖叫着追打他,然后跑去告诉老师。
但她什么都不做。
有一天放学后,他把她堵在教室里。其他人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背靠着课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哭?”他问她。
她没有说话。
“你哑巴吗?”他推了她一把。
她的后腰撞在课桌沿上,闷响了一声。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哭,也没有叫。
他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
第二天,程时雨没来上学。班主任赵老师红着眼睛走进教室,说程时雨同学因为意外去世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哭。
他没有哭。
他坐在座位上,盯着前面那张空荡荡的课桌。桌面上还贴着她喜欢的卡通贴纸,桌角那道被圆珠笔划过的痕迹还在。抽屉里还有她的课本和文具盒,前一天她没有带走。
他还是照常上学放学,直到有一天警察来了。
警察来的那天,他正在上数学课。
班主任推开教室门,和数学老师低声说了几句话。数学老师点了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
“林跃,你跟赵老师出来一下。”
赵老师带他一起去了校长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校长,他的爸爸妈妈,还有一对中年男女。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棉服,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程时雨的父母。
“程师傅,吕女士。”林成弘见儿子来了,向对面两位伸出手。
程兴平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才握住那只手。
“这件事,我们非常痛心。”林成弘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来,“孩子不懂事,给你们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我们今天来,一是道歉,二是商量一下后续的事情。”
吕韶美没有动,目光从林成弘脸上慢慢移到陈宜之脸上,又从陈宜之脸上移到他脸上。
“林跃,给叔叔阿姨道歉。”林成弘说。
他张了张嘴。
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像吞了一颗没有化开的药片,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跃。”林成弘没有发怒,只是沉下脸,斜着眼睛看他。
陈宜之的眼眶微微发红,不知道和吕韶美说了多少句对不起。
“道歉有用吗?”吕韶美开口,“我女儿能活过来吗?”
林成弘微微侧了侧头:“吕女士,这件事我们做家长的有责任,没有教育好他。这件事情,我们一定会负责到底。”
“怎么负责?”吕韶美问。
林成弘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程兴平面前。信封没有封口,能看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二十万。”林成弘说,“不是赔偿,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后续如果还有需要,我们可以再谈。”
“我女儿一条命,值二十万?”她问。
“吕女士,我说了,这不是赔偿。”林成弘的语气依然平稳,“孩子没了,多少钱都换不回来。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们能收下。”
“心意?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她站起来,把那个信封推回林成弘面前,“钱我不要。我只要一个公道。”
“吕女士——”
“林主任,”吕韶美打断他,“我知道你是当官的,你有门路,有关系,可以把这件事压下去。但你压不住我一辈子。”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程兴平愣了一下,站起来,看了林成弘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吕韶美走了出去。
林小山看着办公室里剩下的三个人,还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