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兰山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吕韶美很想说一句谢谢,但这两个字好似太轻了,像一张落不到地上的纸屑。
李兰山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端走,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吕韶美手边。然后她坐回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受潮的□□,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看了一眼吕韶美,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桌上。
“在你家不抽了。”她说。
吕韶美端起那杯热牛奶,双手捧着,掌心被烫得微微发红,但没有松开。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渗进皮肤里,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心口的时候,已经不烫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暖意。
天快黑透的时候,吕韶美起身去开了灯,客厅亮起来,那些藏在暗处的尘埃突然无所遁形。她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忽然觉得不好意思。
“李总,”她又叫了一声,然后想起李兰山让她叫名字,改了口,“兰山。”
“嗯?”
“不好意思,家里太乱了。”她说。
“我知道。”李兰山没有客套,“我家里也一样。张朝军死后的头几天,我连窗帘都没拉开过。后来斐然打电话说她要回来,我才紧急收拾了一下。”
吕韶美点了点头。她把那杯牛奶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压住了一本摊开的杂志。杂志是半年前的,封面已经卷了边,她一直没有收起来。
她匆匆忙忙将茶几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卷起来仍进垃圾桶,一边忙会一边想,蓦了才说:“这几天我每天都在想,做错事的人,会不会真心后悔?”
“你指的是谁?”李兰山问。
“林跃,就是那个小孩。”
李兰山沉默了几秒,问:“你见过他?”
“见过一次,躲在陈宜之身后。陈宜之一直在说对不起,林成弘和他,一句话都没讲。”吕韶美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光太亮了,她眯了眯眼,“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孩子当时说一句对不起,时雨会不会就不去跳楼了?”
“不会。”李兰山回答得很快。
吕韶美看向她。
“一个人的崩溃,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停下来。”她说,“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你喊一声对不起,他就不跳了吗?他跳不跳,不取决于你喊了什么,取决于他身后有没有人拉他一把。”
“时雨身后没有人。”吕韶美说,“我没有拉她。程兴平也没有。老师没有。同学没有。那个欺负她的孩子更没有。”
“所以你恨那个孩子。”
吕韶美沉默了很久。
“我恨他。”她终于说,“但我也恨我自己。我恨我没有发现时雨在受苦。我恨我每天跟她在一起,却看不见她在哭。我恨我是她妈妈,却没能救她。”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的细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但没有碎。
“时雨死后的那几天,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那天早上我送她上学的时候,多看她一眼,多说一句话,多抱她一下,她还会不会从六楼跳下去?”
“你不会知道的。”李兰山说,“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是啊,没有答案。”吕韶美低下头,“就像我也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他会不会在夜里睡不着。他会不会梦见时雨。他会不会后悔。”
“你相信人会变吗?”李兰山问。
“我不知道。”吕韶美看着她,老实回答。
“我以前也不信。”李兰山把手收回去,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张朝军年轻的时候,是个特别混账的人。我怀孕八个月的时候,他在外面喝到凌晨三点才回来,我一个人去医院挂急诊。医生说我动了胎气,要卧床休息。我躺在病床上,那时候还没手机和电话,家里亲戚去找他,却怎么都找不到。”
“后来呢?”
“后来他改了。”李兰山说,“斐然出生以后,他像变了一个人。不喝酒了,不应酬了,每天下班就回家抱孩子。我问他怎么突然转性了,他说,女儿看着我笑了一下,我觉得我不能让她有个混账爹。”
“所以你觉得人会变。”
“我觉得有些人会。”李兰山坐直身体,看着吕韶美,“但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害怕。后悔是对过去的事难过,害怕是对未来的事恐惧。张朝军不是后悔他以前多混账,他是害怕斐然长大以后,觉得她爸是个混账。”
吕韶美没有说话。
“林小山那个孩子,”李兰山顿了顿,“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就算他后悔了,时雨也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吕韶美说,“我知道。”
“我只是想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交叉,握得很紧,指节泛白,“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人会为做错的事感到难过。不是怕被惩罚,不是怕被别人知道,是真心觉得,我错了,我对不起那个人。”
李兰山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
高高的云层裂开一条缝,像一条细长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人间。
“明天会是个晴天。”她说,“好好吃饭,别把自己饿死了。”
这就是生活。
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会继续。
像那条清子河,每年都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跳下去。但不管死了多少人,它都会继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