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财务室里只剩下母女两个人,还有角落里那台老旧的复印机,每隔十几秒就发出一声嗡嗡的响动,像在提醒她们时间还在走。
李兰山看着女儿,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忍住了,没有让情绪爬上脸。在女儿面前,她不想哭。在任何人面前,她都不想哭。
“你真的想学?”她问。
“嗯。”
“这些数字很枯燥。”
“我知道。”
“你爸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在跑。”李兰山顿了顿,“我虽然挂着财务总监的名,其实也就是看看报表,签签字。真正懂账的人是老胡。”
“那就让胡叔教我。”张斐然说,“妈,我不是回来奔丧的。我是回来接班的。”
是啊,接班。
李兰山想起张朝军活着的时候,多少次想让女儿回来接班,女儿不肯。现在张朝军死了,女儿主动说要回来。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的让人无话可说。
“你想清楚了?”李兰山问,“你那个互联网公司,不是说快要上市了吗?你回来,期权怎么办?”
“不要了。”张斐然说得轻描淡写。
“斐然,”李兰山叹了口气,“你不要冲动。你爸走了,厂里的事我可以慢慢学,你不用为了这个放弃你的事业。”
“妈,我没有冲动。”张斐然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我在回来的飞机上想了很久。爸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个厂,我不能让它倒了。”
李兰山看着张斐然,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是今天才长大的,是早就长大了,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发现。
“好。”李兰山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我让老胡教你。”
张斐然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李兰山侧头看了一眼,写的是“鑫和化工,应交税费明细”。
李兰山去隔壁将老胡叫了回来。
老胡愣了一下,笑着说:“李总,斐然这是要接班了?”
“嗯。”李兰山抬起头,“老胡,以后账上的事,你多带带她。”
“那没问题。”老胡把茶杯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沓账本,“斐然,你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看看我们上个月的进项发票。有不懂的就问。”
张斐然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兰山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张斐然还小,刚上小学,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趴在客厅的茶几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拿过来给她检查。
那时候她还能检查她的作业。后来上了初中,她就检查不了了。再后来上了高中、大学、工作,她连她作业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了。
现在,她又开始教她写作业了。
李兰山走到办公室外面,不再打扰两个人。
冷风裹着雨丝灌进走廊,吹散了办公室里沉闷的空气。她点了一根烟,烟雾很快被风吹散,混进雨雾里,分不清哪些是烟,哪些是雾。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陈宜之发的消息:“那天的事,谢谢你。”
那天的事。指的是去公墓那天。
李兰山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没什么,应该的。”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办公室里埋头苦干的两个人。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房间不那么空了。就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有人在墙角放了一把椅子。椅子很小,但屋子不再空空荡荡。
李兰山忽然想起了陈宜之,她在陈宜之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她想起那天在茶馆里,陈宜之说等小山高考完再说。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熬四年,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四年之后呢?
她不知道,她连自己四年之后会怎样都不知道,哪有闲心去操心别人。
但人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团糟,却总忍不住去关心别人过得怎么样。也许是因为在别人的困境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帮别人,就是帮自己。
“妈,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张斐然指着账本上的一行,问她。
李兰山凑过去看了看,是去年的营业收入。那一行数字她看过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这是你爸去年跑下来的业绩。”她说,“比前年多了几个百分点。”
“这么多?”
“嗯。”李兰山笑了笑,“那一年他特别拼,天天在外面跑,有时候一个星期都不着家。我问他在忙什么,他说在跑一个项目,拿下来以后厂里能上一个大台阶。”
“什么项目?”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李兰山把账本翻到另一页,“你先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