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程时雨,却像不认识她。
那张小小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抿着,像睡着了一样。
她不敢掀开那张白布,怕看见支离破碎的她。这个她怀了十个月、生了一天一夜、养了十二年的小人,现在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凉的。像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冷得她缩了一下。
“时雨。”她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又叫了一声:“时雨。”
还是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从来没想过会这样。她以为孩子会长大,会上高中,会上大学,会工作,会结婚,会生孩子,会过完一辈子。她以为她会看着女儿长大,看着女儿变老,然后自己先死,把女儿留在这个世界上。
现在女儿先死了。
这不对。顺序不对。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
姜医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催她。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最后她转过身,走出太平间,走进走廊,走回急诊。
程兴平还蹲在墙角,母亲还站在旁边。
“签个字吧。”她说。
程兴平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签什么?”
“死亡证明。”
程兴平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起来,腿一软,又蹲下去。
“我去签。”吕韶美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有一只手伸进胸腔里,把她的心脏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拧。
她找到姜医生,签了死亡证明。她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在写处方。
“吕女士,”姜医生犹豫了一下,“孩子的遗书……”
“什么?”
姜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是在孩子口袋里找到的。”
她接过信封。信封上写着“给妈妈”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她没有打开,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医生办公室。
走廊里,程兴平还在哭。母亲也在哭。护士站的护士们看着他们,眼睛里带着同情。
吕韶美走过去,站在程兴平面前。
“别哭了。”她说。
程兴平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哭有什么用?”她说。
程兴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吕韶美转身走了。
她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回家?回药房?回哪里?
她不知道。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手机响了,是钱胜利打来的。
“韶美,孩子的事我听说了。你节哀,先处理家里的事,药房这边你别操心。”
“谢谢钱总。”她说。
挂了电话,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家。
家里空荡荡的。
程时雨的房间门关着。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推开。
她把那个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做了很久心理建设,才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
“妈妈,我太累了,对不起。时雨。”就这一句。
没有为什么,没有怪谁,没有交代后事。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一句。
她知道时雨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以前开家长会时候,老师总说要注意青春期孩子的隐私,所以她从来没看过。
可现在,她走进时雨的房间。
房间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的课本码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笔记本,封面是粉色的,上面贴着一只卡通猫。
她翻开第一页:“今天赵老师又批评我了,说我上课不积极举手回答问题。我不想举手,我怕说错。同学们会笑我。”
第二页:“小雅今天不跟我玩了,她跟别人玩了,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书里的人物有朋友,我没有。”
第三页:“今天体育课,大家都不跟我一组,我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体育老师问我怎么不玩,我说我腿疼,其实不疼,就是不想玩。”
第五页:“我想死。”
第六页:“怎么死比较好?”
第七页:“跳楼吧。很快。不疼。”
第八页:“妈妈,对不起。”
第九页:“天气预报说明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我想在这么好的天气里死掉,这样以后每年的这一天,都是晴天。”
吕韶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程兴平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他推开门,看见她坐在程时雨房间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韶美……”他叫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
“你没事吧?”
她没有说话。
程兴平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听见他在厨房里翻找东西的声音,听见他打开冰箱又关上的声音,听见他坐在客厅里叹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