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显而易见是不会。
这是实话,但也不全是实话。
她确实不想跟警察说,但不说,不代表警察查不到。王茂那个人,她虽然只见过几次,但能感觉到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和林成弘有点像,意思是“我已经知道了,我只是在等你自己说出来”。
林成弘每次用那种眼神看她,她每次都装作看不懂,顾左右而言他。林成弘也不追问,只是点点头,把话题岔开。
他们就这样过了十几年。
绿灯亮了,公交车重新启动。
陈宜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引擎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嗡嗡的,有点像重金属摇滚的电贝斯。她想睡一会儿,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碎片。
李兰山,吕韶美,王茂,林成弘。
还有吕韶美提到的白色小药瓶,过期的维生素B12,被程兴平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捧到派出所去。
她觉得有点好笑。
程兴平那个人,她见过一两次,沉默寡言,开车很稳,从来不参与张朝军和林成弘的谈话。
他像个影子,跟在张朝军身后,存在感低到会让人忘记他也在场。
就是这样一个胆小老实的人,半夜翻垃圾桶,捡出一个药瓶,然后跑去报警。
他到底在怕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一个人怕到要去报警,那一定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什么,只是现在才敢面对。
到站了,广播报了她听了十几年的站名。陈宜之睁开眼,拎起伞,下了车。
雨小了很多,细得像雾,飘在空气里,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撑着伞,慢慢往小区里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滩黑色的水。
她走到单元门口,收伞,抖了抖水,推门进去。门厅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跺了跺脚,灯重新亮起来。
电梯正好停在一楼。门开着,像是在等她。
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的脸,被顶灯照得有些发白,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
这一次,她没有看。
陈宜之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林小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台银色直板机,耳机塞在耳朵里,正在听电台。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一长一短。
“妈。”
“吃饭了吗?”陈宜之把包放在玄关,换了鞋。
“吃了。”林小山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你吃了吗?”
“吃了。”她撒谎了。她其实什么都没吃,从早上到现在,只在茶馆里喝了几口凉透的白开水。
但她不觉得饿,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没有空间再装食物。
“妈,”林小山忽然开口,“爸的骨灰放好了?”
“嗯。”陈宜之走到沙发边坐下,“在城南的小青山,环境挺好的。后面是一片松树林,前面能看到水库。等到下个月的今天,妈带你去看看。”
林小山没说话。他把耳机线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又松开,再缠上。
“妈。”
“嗯?”
“你以后会再婚吗?”
陈宜之愣了一下。她转头看着儿子,林小山没有看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缠那根耳机线。
“小山,”她说,“你从哪想来的这些问题?”
“我就是问问。”林小山的声音很平,“舅舅说,你还年轻,肯定会再找的。”
陈宜之在心里把那个嘴碎的弟弟骂了一百遍。但她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只是伸手揉了揉林小山的头发,就像很多年前林成弘做过的那样。
“不会。”她说。
“我知道了。”林小山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他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里,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电台的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陈宜之站起来,走到厨房,准备把碗筷收拾了。
灶台上的锅盖盖着,她掀开看了一眼。米饭还剩大半锅,青菜炒得有些过了,叶子发黄,盘子边上搁着一双筷子。
林小山给她留了饭。
她伸手拈起一片已经凉透的青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忽然觉得嗓子发紧,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黑暗的厨房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盘凉了的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