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夺回烟斗,往里屋走:“哎呀不摆了不摆了……”
市井的叫卖声严严实实盖过两个老人的窃窃私语,沿街一路慢慢由安静到喧闹,再到安静。
夕阳即将落山,把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斜长,高的推着推车,慢慢往坡上爬,驼背的晃着背在背后的收,嘴里哼着时下最热的广场舞小曲,看起来心情格外好。
邱意安静地推着车,注意力悄然转移到沿街的店铺,观察着整条街的精品店是否上了新。她目光扫过沿街的一排店铺,最后停在新开的一家精品店上,那门前悬挂了一排陈列的丝巾,花色很齐。
她向来眼尖,在一面的艳丽的花色中一眼就看见那几根偏素净淡雅的丝巾。
她心思动了动,那样的花色,很适合何姨。
山阿婆见邱意一直盯着那家店的丝巾,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没放下何敏脖子上那疤。
自从前几年何敏脖子胸口被开水烫了大块,彻底留了疤后,她连大热天都系了丝巾,把疤痕遮了个严实,院子里谁也不敢提这事。
“薏仁?要不去看看?”山阿婆戳了戳邱意的手,“你姨第一次来你家时,就穿了件紫色裙子,那时可好看了,紫色就很衬她。”
邱意眼底闪过一丝晦涩,轻声回应:“嗯,我记得。”
她六岁时,是她第一次在家里见到何敏,当时媒婆在给邱守达说亲。六岁的她什么都记不得,只记得她当时闹得凶,那个穿紫色裙子的阿姨很温柔,一直温言细语地哄她,是唯一把她抱怀里,把她轻轻拍她哄她睡觉的人。
“阿姨,你留下来好吗?”六岁的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所有人都教她这样说,她带了自己的私心。
“……”女人不说话。
“我很乖的。”她仰脸天真地如是说,却精准抓住了女人眼里的那丝动摇。
“好。”女人最后答应了。
幼时的她那时不知那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眷恋温暖的人,却让女人滑入她家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你姨脖上的丝巾也戴了好几年了,早该换新的了。她一直早出晚归的,自己也没时间买条新的,刚好你挑个好看的买回去,她一准高兴。”山阿婆伸手去松邱意搭在车把上的手,轻推邱意的背,“走,去看看,挑个最好看的给你姨。”
邱意走了两步,回头看阿婆没跟上来,问:“阿婆你不去吗?”
山阿婆站在原地,“我就不去了。”
山阿婆冲她指了指马路对面,说:“阿婆去问个厕所,你先自己去看。”
说完山阿婆摆手让邱意自个儿去,她背起手往马路对面的钟表铺慢悠悠地走。
邱意回头看了眼,没多疑,附近本来就没什么公厕,内急也只能往人店里走。
邱意挑挑拣拣,最后挑了根紫罗兰花纹的丝巾,图案很清新淡雅。
等她结了账,把丝巾仔细叠好,从店门口出来的时候正好能看见山阿婆过马路,似乎她手里还多了一个东西。
邱意回到推车旁边,等着山阿婆走过来。
山阿婆最后两步并作一步,一脸神神秘秘,像是她怀里揣了个不得了的宝贝。
“薏仁,戴上试试,看合不合适?”山阿婆第一句话就把邱意搞懵圈了。
邱意一脸:“?”
她低头去看山阿婆手里递过来的“宝贝”,立刻明白山阿婆撒谎了,她根本没去找厕所,进那钟表铺,就是为了给她买块表。
“你不戴,那阿婆帮你戴。伸手。”
邱意又好气又好笑,也不好打断老人家的兴致,颇有些无奈把手伸了出去。
山阿婆一边笨拙地给邱意戴表,一边自言自语,颇有些骄傲:“我就说好看吧,连人店老板娘都夸我眼光好。”
她垂头耐心看着山阿婆认真给她戴表的模样,思考了片刻,最后轻言细语地说:“阿婆,其实我用不上手表的,我平时都不怎么看时间,给我也是浪费,还是拿去退了吧,钱您拿着给自己用,不要花在我身上。”
山阿婆听见邱意说要去退,有点生气,拍了下邱意的手背,说:“你撒谎,你不看时间,那你一天天中午回来吃饭、上学的时候,咋老往我屋里瞅那钟?”
邱意盯着银色的表盘,想反驳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最后还是问了:“阿婆,这块表多少钱?”
这给山阿婆急得直拍大腿,说:“薏仁你咋这么轴啊,阿婆对你好,你就收着,再说这表又不贵,才十来块钱,退啥退啊?……要是不喜欢?不喜欢咱还可以去换。”
邱意轻轻摇头,眼里是复杂的神色:“不是的。”
“这就对了嘛。”
山阿婆拍了下邱意的背,对她语重心长:“阿婆心里清楚,薏仁这是心疼阿婆,是怕花了阿婆的钱,觉得欠了阿婆。薏仁是阿婆看着长大的,心里苦,从小话就少,但心却比谁都要软,人又倔,就连受了委屈也不给家里说,这些阿婆都知道。乖薏仁儿,不要总想着别人,也要多想想自己,对自己好点,阿婆看着太心疼。”
邱意低头看着腕上的表,说不出话。
银色的表盘上,细长的秒针日夜不停地滑着,就像自己,时刻不停地奔走着。
她走得太快,以至于遗忘了秒针身后还有移动缓慢的分针,和着看上去静停的时针,都被她牵动着。缄默的分针时针,都在秒针背后默默注视着她,同时牵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