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散漫地斜靠在榕树上,正起眼看她。
空气流动缓慢,周围的喧嚣匿了迹。
“你的水,”邱意沉思默想了会儿,把水推给他,言简意赅道,“我没喝。”
“哦。”一个字中断了对话。
接着一阵良久的寂静,只鸟雀在丛枝中偶尔扑棱,扰人清净。
一人久坐石凳,一人静站树下。
一人等他离开。
一人等她开口。
“你来这干嘛?”邱意低声开口,话虽在询问,语气是赶人的意思。
“怕你低血糖,”贺商陆没把最后一个晕字加上,他斟酌了会语气,补充道,“我看你刚才像是体力不支,况且你有前车之鉴不是?”
话音刚落,园中天光霎时倾落,恍然万物回春。
邱意微微抬脸,朝他漫不经心道,“那谢谢了?”
头顶浅淡斑驳的阳光,落在乌发上,闪耀碎色金光。她额前碎发随风轻扬,弯起好看的幅度。往下那双深黑色的眼眸,藏着丝冷淡的戏谑,触某人心底。
看着那双眼,他没由头地想到薄荷,口腔里薄荷余味把眼前这个人与薄荷糖联结起来。
她怎么充满薄荷气味。
此前他脑里全是冒犯的薄荷、辛辣的薄荷、呛鼻的薄荷。
但薄荷糖的余味却微苦冷冽的甜,它是甘冽的,鲜明的,清醒的。
毫无发觉地,他的心跳开始漏一拍。
微妙的慌张在心底开始蔓延。
“你还有什么事吗?”邱意抬眼看他,语气冷淡乏力。
“没,没了。”贺商陆连咳了声,声线沙哑,如寒流裹挟细沙,如挠痒般滑过人心。
邱意淡淡“哦”了声,没什么闲聊的兴致。
贺商陆刚想挑个话头聊会儿天,就被她哦那一声打断,他斜眼睨了眼,她仍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淡劲。
这一来一回,简直是把天要聊死的节奏。
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忍不住试探她,“我坐会儿?”
片刻之后,她眉眼低沉,开口:“随便。”
他一边脸不红心不跳地替自己找补,一边身体往后倾,背靠在在冰凉的石椅上,以一种浪荡不羁的姿势仰头,放松坐了下来。
贺商陆盯着她清瘦背影,懒懒道:“对了,上次你低血糖,郑老来了后,就在医务室门口和你那魏老师聊了挺久的天,郑老说了句后面找你要家访,这不,要放国庆节了,估计也快了。”
“哦。”
一个仰头大剌剌地坐着,一个低头微微弓着背,谁也没出声,两人就这么耗着。
先是贺商陆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半抬眼皮偷瞄旁边坐着的邱意。
他外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蜷起,开始摩挲起冰凉的石面,轻轻的,缓缓的。连着下了几天的雨,石板上水迹虽干,但青痕尚未褪去。
他指腹缓缓滑着,心中有种隐晦难言的郁闷冒出。
她的头发已经重新扎过,但耳后一绺垂落在她肩,有些凌乱违和。
他当时目睹了操场的全过程,但不清楚原因。
他沉思默想了会儿,装作心不在焉,睨着她后脑勺调侃:“你头发还挺聪明的,知道主人心情不好,都焉耷下来了”
邱意反应了会儿,会意后慢吞吞绷直身。
她沉默摘掉发圈,白净修长的手指嵌进发丝,慢慢捋直。
贺商陆收回目光,闭目养神,指甲有节奏地轻敲起来,接着上句话随口玩笑道:“假设你生气的话,它们就随地给你炸个毛,以表忠心。”
他低笑了声,脑里渐渐浮现出顶着刺猬头的她,于是他就没头没尾地来了句,“要是头发剪短点就……”
……就更像刺猬了。
邱意手指一顿,脸色冷了下来。这话,如触了她的逆鳞一般。
她只听见前半句,她的敏锐便如同凶猛的猎鹰,精准捕捉到一个词——“剪短”。
这词戳到她的内心的隐秘痛处——
“头发留这么长是好好学习的样吗?”
“留这么长是干什么?碍眼。”
“她们怎么就拽你头发?不拽其他人的?好好想想自己的问题。”
“你要剪短了人家还扯得到?听我的,剪短就没这么多事了。”
前班主任的话恍若回荡在她耳边,句句说是为她好,句句不离她有错。
邱意手上的力一下收紧,皮筋“啪”地一声弹回发捆根处。
“是在提醒我剪短?”她捋顺发丝,眼里冒出寒意,开口冷声驳问,“是因为我头发留这么长,所以活该被扯?”
“好笑吗?”她有些应激,话里夹枪带棒,“我真恨不得剁|了他们的手。”
此话一出,气氛瞬时降到冰点。
贺商陆微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开的玩笑不合时宜。
他沉默了会儿,借手上的力缓缓直起身,低头看见她稍带怒意的脸,好声认错:“是我玩笑过了。”
邱意没心情没多理会,听了会儿篮球场的动静,声音不似开始一般热烈。她估摸着还有五六分钟下课。
可以走了。
贺商陆身旁突然一空,愣了愣,看了她单薄冷淡的背影几秒,紧跟着问:“你这就走了?消气了?”
邱意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地走着。
眼见越走越远,他自觉没趣,眼皮又懒懒地垂下来,冷淡的视线落在石凳上的一瓶冰水和两颗巧克力上。
她没要?谁管她的,爱拿不拿。
再过两秒,石椅上的人、物两空。
他跨开步子,冲前面喊:“你东西还要不要?”
邱意果然停住了脚步,回头轻淡瞥他一眼:“都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