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太沉了。沉到许小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被压出一个形状来。她看着盛明轩,看着他眼底那片不常见的认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拉钩。”她说,声音有点抖。
盛明轩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嘴角的弧度终于变成了真正的笑。他弯了弯小指,把她的手指勾紧了,说了一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许小点被他一本正经说这句话的样子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看了会觉得很舒服、很温暖的好看,像春天的阳光,不刺眼,但暖到骨子里。
盛明轩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根绷了很多年的弦,好像松动了一些。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盛明轩回了家。
这是他今年第一次回家。寒假的时候,他听了许小点的话,在大年初二那天回去了,吃了顿饭,待了一天,第二天就回了公寓。他爸爸很意外,继母很开心,弟弟缠着他玩了一整天,他陪弟弟搭积木、拼乐高、看动画片,做了很多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做的事情。
这次回去,是因为弟弟过生日。盛明轩在电话里听到弟弟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你回来好不好,我想你了”,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他说“好”,然后挂了电话,去商场挑了一个变形金刚的玩具,骑着摩托车回了家。
盛家的别墅在城市最贵的地段,欧式风格的建筑,门口有喷泉和花园,光鲜亮丽得像个样板间。盛明轩把摩托车停在门口,按了门铃,开门的是继母。
继母姓沈,叫沈若溪,是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到盛明轩,她眼睛亮了一下:“明轩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盛明轩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里布置得很温馨,气球、彩带、生日快乐的横幅,茶几上摆着一个大蛋糕,上面插着六根蜡烛。弟弟盛明瑞穿着一身小西装,站在客厅中央,看到盛明轩就冲了过来,抱住他的腿:“哥哥!”
盛明轩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圆滚滚的弟弟,心里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把变形金刚的玩具递过去,说:“生日快乐。”
盛明瑞接过玩具,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哇——是擎天柱!哥哥你最好了!”他说着又抱住了盛明轩的腿,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盛明轩弯下腰,把弟弟抱了起来。小家伙趴在他肩膀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情,谁谁谁跟他抢玩具了,谁谁谁今天没来上学,老师说下周要去春游。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语无伦次的,但盛明轩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爸爸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盛明轩,表情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来了?坐吧,一会儿吃饭。”
盛明轩点了点头,把弟弟放在沙发上,坐到一旁。
餐桌上,一家人难得地坐在一起吃饭。继母做了满满一桌菜,有盛明轩爱吃的糖醋排骨,也有弟弟爱吃的炸鸡翅。盛明瑞坐在哥哥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自己碗里的饭没吃几口,全在照顾哥哥。
“哥哥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哥哥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哥哥你晚上住这里吗?我想跟你睡。”
盛明轩看了一眼继母,继母温柔地笑了笑说:“你房间一直收拾着呢,随时可以住。”
他又看了一眼爸爸,爸爸低着头吃饭,没有说话,但盛明轩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把一盘糖醋排骨往自己这边推了推。那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
“好。”盛明轩说,揉了揉弟弟的头发,“今晚陪你。”
盛明瑞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那天晚上,盛明轩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灯——那是他五岁的时候,妈妈给他装的。星空灯已经很旧了,投影出来的星星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北斗七星的形状。
弟弟窝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呼吸均匀而平稳。他的手紧紧地攥着盛明轩的衣服,好像怕他半夜跑掉似的。
盛明轩看着弟弟安静的睡脸,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妈妈离开后,自己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的那些夜晚。那时候他每天晚上都会哭,哭到没有力气了才睡着。后来他不哭了,因为他发现哭没有用,不会有人来哄他,不会有人把他抱在怀里说“明轩宝宝不哭”。他开始学会了把所有情绪藏在心里,学会了用冷漠来保护自己,学会了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的手腕上有一条红绳,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金色铃铛。他的手机里有一个人的照片,相册的名字叫“点”。他的心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会在他冷的时候送他围巾,在他难过的时候握他的手,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对他说“你值得”。
盛明轩轻轻地把弟弟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拿开,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安静的别墅区,路灯把街道照得明亮,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无数颗坠落在地面的星星。
他拿出手机,给许小点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那边就回了:“还没。在背单词。”
盛明轩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他想象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皱着眉,嘴唇一张一合地默念单词的样子。他想那个画面一定很好看,好看得他想立刻见到她。
“我在家。”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觉得不够。他又打了几个字:“在我小时候的房间。”
许小点:“感觉怎么样?”
盛明轩想了想,回复:“很奇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很多东西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许小点:“有些东西变了就变了,但有些东西不会变的。比如你弟弟对你的喜欢,比如—— ”
消息到这里就断了。盛明轩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那行“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来了一条完整的信息:“比如我对你的。”
盛明轩的心跳声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
他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多遍。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手机在微微发烫,那个温度像是从她那边传过来的,穿过城市的夜空,穿过千家万户的灯火,穿过他心上所有的围墙和堡垒,直直地落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回复:“许小点。”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了一条语音。
盛明轩戴上耳机,点开了那条语音。耳机里传来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点困意,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就是认真的。”
盛明轩把这条语音存了下来。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灯。模糊的星星在天花板上缓缓旋转,北斗七星、仙女座、猎户座,那些他小时候看了无数遍的星座,此刻看起来格外温柔。
弟弟翻了个身,小手又抓住了他的衣服,嘴里嘟囔了一句“哥哥”,然后继续睡了。
盛明轩侧过头,看着弟弟的脸,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哥有喜欢的人了。”
弟弟当然听不到,他已经睡得很沉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但盛明轩说出来之后,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不是在心里默念,不是说给许小点听,而是正式地、庄重地、像一个宣告一样地说了出来。
哥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得不得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沉入了梦乡。
梦里有一个女孩,站在银杏树下,冲他伸出手,说:“走吧,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