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高墙深锁,禁卫军如影随形,连一只飞鸟都休想带出只言片语。
夜里,炭盆里火光幽幽。
姬阆坐在窗下,替万妙贤披上一件旧狐裘。她眼睛还红着,却死死抱住他的腰,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就在这时,一名老内侍躬身立在门槛外,声音尖细却带着寒意:“太子——哦,不,姬庶人。陛下口谕:南苑内一律不得生火取暖,不得饮酒作乐,不得私见外臣。每日只许两餐,违者斩。另,万氏若再哭哭啼啼,即刻打入浣衣局。”
万妙贤气得浑身发抖,却被姬阆紧紧按住肩膀。
他起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淡淡道:“儿子领旨。请公公替我谢父皇恩典,也请父皇也多保重龙体。”
老内侍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姬阆重新坐下,将万妙贤抱回膝上,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她的背。
南苑荒芜,每日供应的膳食更是惨不忍睹。
万妙贤着实忍不住,她盯着杂草丛生的院子,忽然生出一个主意。
很快,她就将院子清理出来,又用铲子一点点开垦了出了一片菜园。
她暗自庆幸自己是在乡下长大的,知道该如何开垦田地,又该耕种。
南苑的寒风像刀子,一下一下刮在脸上。
万妙贤却像没觉得冷似的,挽起袖子,腰间系着从旧衣撕下的布条,当作围裙。
她从小在乡野长大,锄头、镰刀、粪桶这些东西,比宫里的金银器皿更熟悉。
第一日,她把满院荒草连根拔起,堆成小山,晒干后留着当柴。
第二日,她用从墙角捡来的破瓦片当工具,一点点翻土,把南苑最向阳的那块地开成三亩菜园。
第三日,她用先前藏着的金稞子贿赂了送饭的宫人,从他们那儿弄来了些菜籽和种子。
“殿下,你看。”黄昏时,她满手泥巴,却眼睛亮晶晶地拉着姬阆到院子里,“明年开春,这里就能长出白菜、萝卜、葱蒜。咱们自己种,自己吃,总比天天吃那些发霉的窝头强。”
姬阆站在她身后,玄色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凤眸里第一次浮起一丝真正的动容。
“妙贤……”他声音低哑,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泥点,“你本该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在这里为我挖土种菜,我……”
万妙贤立刻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杏眼瞪得圆圆的:“你要是再说一句对不起或者委屈你了,我现在就哭给你看。我在乡下的时候,春天种地,秋天收粮,比这苦十倍都不止。可我有你啊,只要有你在身边,再苦也是甜的。”
她说着,鼻尖却酸了,却硬是把眼泪憋回去,笑得像偷了糖的小狐狸:“再说,我种的菜可好吃了。等秋天我给你做萝卜炖羊肉,你以前在东宫最爱吃的那个味儿,我一定能做得出来。”
话音刚落,她似乎是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很多,有些落寞地开口道:“我忘了,这里没有羊肉……”
不过很快,她再次给自己打气,“没关系,只有萝卜吃也很不错……”
只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姬阆喉结滚动,忽然低头吻住她带着泥土气的唇。吻得又急又深,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良久,他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妙贤,无论你做什么,我是爱吃的,我甘之如饴……”
夜里,炭盆被严令禁了,他们只能用晒干的荒草生起一小堆火,勉强取暖。
万妙贤把仅剩的半件狐裘披在姬阆肩上,自己却只穿单衣,蜷在他怀里。
“殿下。”她小声说,“我今天在菜园边上发现一处松动的墙砖,后面好像有条暗沟……要是咱们以后……”
姬阆手指按在她唇上,轻轻摇头。
他知道,南苑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石,都有暗卫盯着。
“先种菜。”他低声在她耳边道,“咱们把日子过下去。父皇越是想让我们饿死冻死,我们就越要活得精神。等齐王再长大几岁,等朝堂上那些老臣开始后悔废储……妙贤,我们就有机会了。”
万妙贤点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嗯。我听你的。你说种菜,我就种菜。你说等,我就陪你等。哪怕等到头发白了,我也等。”
第二天清晨,送饭的内侍看到菜园里新翻的土和整整齐齐的垄沟,脸色微变,回去便一五一十报给了乾清宫。
承平帝听后,抬眼望了望头顶的藻井:“倒是朕小瞧他们了……也罢……就随他们去吧……”
姬阆到底在他身边养了这些年,他终究还是念旧情的,没有狠下杀手。
蒋贵妃知道姬阆他们在南苑的处境后,她还是冒着惹怒承平帝的风险,让人悄悄送过一次冬衣和被褥。
南苑的冬夜,风像野狼一样在高墙外嚎叫。
万妙贤把蒋贵妃送来的新被褥铺在炕上,厚厚的棉絮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她摸了摸,又抬头对姬阆笑,眼睛弯成两弯新月:“殿下,你摸摸,这被子好暖和呀。贵妃娘娘到底是心善的……当年我在东宫时,她还教过我怎么绣平安结呢。”
姬阆坐在炕沿,接过她递来的冬衣,玄色旧袍外又罩上一层厚实的狐皮坎肩。
他低头看着万妙贤冻得通红的指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却只淡淡笑了笑:“也许是吧……”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透着十足的倔强:“我现在只想把菜园子侍弄好。等明年秋天,第一茬萝卜拔出来,我给你做萝卜丝饼。没羊肉就没羊肉,咱们有盐、有油、有我亲手种的葱——味道一样香。”
姬阆喉结滚动,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久久没有挪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
南苑的菜园在万妙贤手里竟渐渐有了生机。初春时,嫩绿的菜苗破土而出,像一排排小小的士兵。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浇水、除草、施肥,手上磨出层层老茧,却笑得比宫里的任何妃子都灿烂。
姬阆则成了她的“护园将军”。
他把松动的墙砖重新码好,却在暗处留下一道极隐秘的缝隙。
他每日教她认字、读兵书、讲江南风物,把南苑这方寸之地,硬生生过成了世外桃源。
送饭的内侍每次来,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那片绿油油的菜地。
他心底暗暗生出一丝敬佩:这废太子和万氏……活得倒比宫里许多主子还精神。
然而入春不久,万妙贤却出了状况。
起初她只觉得疲惫。
每日日头刚爬上墙头,她便腰酸背痛,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浇水时水桶提在手里,竟比往日重了三倍。
再后来,吃饭时也开始恶心想吐。
那日中午,内侍送来的还是老三样:濒临发霉的窝头、咸菜、半碗稀粥。万妙贤勉强咬了一口窝头,忽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赶紧转过身,扶着墙干呕起来。
“妙贤?”
姬阆正在给菜苗培土,闻声快步走来,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眉头紧蹙,掌心贴上她额头,又探了探她的脉搏。
凤眸里先是担忧,随即闪过一丝极浅的震惊——那脉象,他曾在东宫太医那儿见过无数次。
万妙贤却还想强笑,擦了擦嘴角,声音虚弱却故作轻松:“没事……许是昨夜风大,着了点凉。别担心,我歇歇就好。菜园子还等着我呢……”
话没说完,她又弯腰干呕起来,这次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姬阆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大步走进屋内,把她轻轻放在炕上,用新被褥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单膝跪在炕边,双手捧住她的脸,声音低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妙贤……你这是……有了。”
万妙贤愣住。
她杏眼圆睁,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脸颊“腾”地烧得通红。
“有了……?”
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殿下,你是说……我怀了你的孩子?”
姬阆喉结剧烈滚动,眼尾竟也隐隐发红。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这天大的喜讯:“嗯。脉象滑利,正是喜脉。妙贤……我们的孩子。”
屋内一时寂静,只剩枯草火堆偶尔噼啪一声。
万妙贤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手背上,却笑得比春天的菜苗还灿烂:“真的?殿下,我们……我们终于有孩子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
她忽然又慌起来,抓住他的衣襟,“可这里这么苦,饭都没几口热的,孩子会不会……”
姬阆立刻吻住她,吻得又深又急,像要把所有的不安都吞进腹中。
良久,他松开,声音坚定得像宣誓:“不会,我不会让我们的孩子受半点委屈。”
他顿了顿,凤眸里闪过一丝锋芒,“妙贤,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好好养着身子。菜园子我来侍弄……”
万妙贤被他那句坚定的话震得眼眶又是一热,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再掉下来。
“好……”她声音细细的,像怕惊扰了腹中那个小小的、尚未成形的生命,“殿下种菜,我……我就乖乖躺着,给你当监工。”
姬阆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把她裹得更紧些,掌心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仿佛已经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微弱心跳。
日子忽然就有了新的盼头。
万妙贤听话地歇着,却不肯完全闲下来。她让姬阆把炕边的旧木桌搬到窗前,自己靠在厚被上,拿炭条在废纸上描描画画——画的是菜园的布局,哪垄种白菜,哪垄种葱蒜,哪处留给秋天种荞麦。
她画得认真,偶尔抬头冲姬阆笑:“殿下,你看,我把墙根那块阴凉地留出来,种薄荷和艾草。以后有了孩子,夏天蚊子多,正好熏一熏。”
姬阆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去菜园浇水、除虫、培土。
锄头在他手里挥得稳而有力,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玄色旧袍,却从不喊一声累。
春日渐深,菜园里第一批小白菜长出了嫩叶,万妙贤的孕相也越来越明显。
她的腰肢渐渐圆润,脸颊却因营养不足而略显苍白。
姬阆心疼得夜夜睡不安稳,便从蒋贵妃送来的冬衣里拆下的银扣,换来一小包小米和几根带血的牛骨。
回来时,他满身泥水,却把牛骨熬成浓浓的汤,亲手喂到万妙贤唇边。
“殿下……”她眼泪汪汪,却不肯张嘴,“你自己都瘦了……这汤该你喝。”
姬阆只低头吻掉她眼角的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妙贤,你和孩子才是我这辈子的指望……”
她终于乖乖张嘴,一口一口喝完,眼底是满满的甜蜜与心酸。
夏日来临,菜园里萝卜缨子长得疯了似的,绿油油一片。
万妙贤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她走路时会下意识护着腹部,像护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
那一日午后,雷声滚滚,暴雨倾盆而至。
南苑的屋顶漏雨,姬阆把所有能找到的破瓦片都搬来堵漏,自己却淋得透湿。
万妙贤急得要下炕帮忙,他一把将她按回被褥,声音严厉却带着颤:“不许动!你要是敢淋雨,我就……我就罚你三天不许碰菜园!”
她扑哧一笑,伸手抹去他脸上的雨水:“殿下,你现在越来越凶了。孩子出生后,可别把他吓着了。”
雨停后,姬阆去查看菜园,发现几垄萝卜被雨水冲歪了根。
他正弯腰扶正,忽然听到身后脚步声——万妙贤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件干爽的旧袍,踮脚给他披上。
姬阆眼睛有些发酸,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终究是他无能,没给她们娘俩好日子过。
回到屋内,姬阆死死拥住万妙贤,呢喃道:“妙贤,我发誓,今生我只与你生儿育女。若违此誓,必教我天年不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