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他声音平静,“她不慎跌倒,我正好路过,顺手扶了一把。无事便好。”
说罢,他才缓缓松开手臂,将万妙贤稳稳扶正站好,自己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姿态端方得体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万妙贤脚踝吃痛,站立不稳,差点又歪倒。
姬阆伸手虚扶了她一把,却没有再碰她分毫,只低声道:“站稳些。园中石阶湿滑,下次莫要再爬高。”
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却带着一丝长辈似的淡漠教诲。
万妙贤抬头,撞进他那双凤眼里,忽然觉得这人……生的真好看,却又好冷。
她从小野惯了,虽不懂太多的宫规礼仪,当下还是老老实实福了福身,“多谢您的救命之恩,我下次不敢了……不知公子您是哪家的世子爷呀?长得真俊,比我们村子里来唱戏的戏子还要好看咧……”
此话一出,四周空气瞬间凝固。
嬷嬷们脸色煞白,内侍们低头不敢言语。
姬阆却微微一怔,唇角极浅地弯了弯——那是极轻极淡的一抹笑意,转瞬即逝,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淡淡道:“回去吧。别让教习嬷嬷为难你。”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玄色道袍被风吹起一角,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画。
万妙贤揉着脚踝,望着他修长的背影远去,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双凤眼里的沉静,仿佛能把人整个吸进去,却又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她小声嘀咕:“真奇怪……明明救了我,却连名字都不肯说……”
一名嬷嬷赶紧扯住她,低声呵斥:“那是皇储殿下!小祖宗,你可别再胡说八道了!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传,否则咱们都得掉脑袋!”
万妙贤眨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皇储殿下”四个字的意思。
她顿时傻了眼。
方才……她被皇储殿下抱在怀里了?
而且还夸他长得比戏子俊?
完了完了,她不会被直接拉出去砍头吧!
可奇怪的是,那嬷嬷却只狠狠瞪了她一眼,便匆匆带她回队伍,并未立刻拉她去领罚。
反倒是凉亭方向,三位娘娘似是听到了动静,目光齐齐投来。
蒋贵妃远远望着这一幕,摩挲着名册的手指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趣……这丫头,倒是个不一样的。”
何贤妃轻笑:“贵妃看中了?”
“先记下名字再说。”蒋贵妃合上册子,凤眸微眯,“本宫瞧着倒有趣的紧。”
风过处,桃梨的花瓣纷纷扬扬。
远处,姬阆已走远,却在转角处微微侧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那抹青色身影。
他的唇角再度极浅一弯,随即恢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步履不疾不徐地消失在园中曲径深处。
而万妙贤,却还傻傻地站在原地,脚踝隐隐作痛,心口却莫名其妙地跳得飞快。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跤,已悄然将命运的丝线,缠上了那位看似无欲无求的皇储殿下。
过了端午,迎春园里的桃梨早已谢尽,只余满地落英被宫人扫去,换成了池中初开的莲花,碧叶田田,香风阵阵。
选秀之事终究尘埃落定。
承平帝听闻姬阆坚持只立一人,便顺水推舟,下诏册立江西南昌府淑女万妙贤为皇太子妃,其余秀女一律遣返,不再增置侧妃、良媛。
圣旨一下,满朝哗然,却无人敢谏——毕竟姬阆入继为嗣已两年,性子愈发沉静寡言。
那些未被选中的淑女们,哭哭啼啼地出了宫门。
有的抱着包袱低头拭泪,有的则在宫墙外放声大哭,怨自己命薄福浅。更有那家世稍好的,暗地里咬碎银牙,恨那乡里的“野丫头”抢了本该属于她们的凤冠。
万妙贤站在偏殿的窗前,望着宫门方向那一片远去的红裙翠袖,怔怔出神。
她身上已换上了华贵的浅杏色的宫装,袖口绣着细碎的云纹,腰间系着金丝嵌玉的腰带,头上虽未戴凤冠,却已插了象征太子妃身份的金凤步摇。
“妙贤……不,贵主,您怎么还站在风口上?仔细着凉。”
身后传来教习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小心翼翼。
自从圣旨颁下,这些嬷嬷们对她的态度便翻天覆地,从早先的呵斥变成了如今的恭敬。
万妙贤回过神,转身笑了笑,那笑意依旧带着几分乡野的明朗,不似宫中女子那般含蓄:“嬷嬷,我没事。只是……她们都走了,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明明大家一起来的京里,怎么就我一个人留下了?”
嬷嬷们对视一眼,谁也不敢接这话茬。
她们心里清楚得很——那位皇储殿下,从选秀那日起便冷眼旁观,直到最后,只在蒋贵妃呈上的名册里,用朱笔轻轻点在了“万妙贤”三字上。
那一笔下去,便定了所有人的命运。
东宫内殿里,姬阆正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道德经》。
他身着玄色常服,袖口松松挽起,露出手腕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幼年随父亲梁王出猎时留下的痕迹。
窗外莲香阵阵,他却仿佛未闻,只垂眸看着经文,凤眼里的沉静一如往常。
可那日迎春园的一幕,却总在夜深人静时浮上心头。
那个穿着青裙、追着蝴蝶爬假山的野丫头。
她跌进他怀里时,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惊慌与感激。夸他“比戏子还俊”时,那股子天真烂漫,像一股清风,吹散了宫中经年不散的陈腐之气。
远处,万妙贤所在的殿宇灯火隐约可见。他想起那日她傻站在原地、揉着脚踝的模样,心口莫名一软。
“妙贤……”他极低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希望你……别让我失望才好。”
而偏殿里,万妙贤正被嬷嬷们围着试大婚的凤冠霞帔。
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忽然想起那双救她于假山之上的凤眼。心口又是一跳,像那日一样,莫名其妙地快。
她小声嘀咕:“为何……为什么单单选了我?我又笨又野,一点都不像宫里那些端庄的贵人们……”
嬷嬷们闻言,忙笑着打圆场:“太子殿下慧眼识珠,贵主您的福缘深厚呢。”
万妙贤却只抿唇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池里的莲花悄然绽放,一瓣瓣粉白,似极了那日迎春园的桃梨。
八月十五,东宫正式举行大婚。
万妙贤站在东宫正殿的玉阶上,头顶凤冠沉甸甸的,霞帔如云霞般披满肩头,绣着金丝凤凰与缠枝莲花。
她从小到大只在村里看过戏台上新娘子戴红盖头,哪里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穿成这样,站在这金碧辉煌的殿宇前,等着那个……那个曾经抱过她的皇储殿下。
红烛高燃,喜乐声声。
宫人们低眉顺眼地跪了一地,嬷嬷们在旁轻声提醒她:“娘娘,记得待会儿殿下挑盖头时,千万要低着头,莫要直视。”
万妙贤抿唇,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又不是没见过他……上次还被他抱了个满怀呢。”
嬷嬷们闻言,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
汪嬷嬷赶紧拿帕子掩住她的嘴:“我的小祖宗,您可别再浑说了。今儿是吉日,殿下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太子殿下驾到——”
玄色喜袍滚着金边,姬阆缓步踏入殿中。
今日他难得摘了道冠,只以玉冠束发,眉目间那股清冷被烛光映得柔和几分,却依旧如一幅不染尘埃的水墨画。
腰间那枚玉佩,正是当日救她时系着的同一枚。
他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她身上。万妙贤心口又是一跳,像那日在假山后一样,莫名其妙地快。
她偷偷从凤冠珠帘的缝隙里瞄他,只见他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午和上次一模一样,转瞬即逝。
挑盖头的喜杖递到姬阆手中。
他接过,动作不疾不徐,挑起那层薄薄的红纱。
盖头落下那一瞬,万妙贤抬起眼,对上的正是那双沉静如古井的凤眸。
殿内喜乐声陡然高涨,宫人们齐声贺喜,可她耳中却只听得见自己心跳如鼓。
姬阆看着她,目光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听出的温和:“妙贤。”
他第一次这样唤她名字,没有“姑娘”,没有“太子妃”,就只是“妙贤”。
万妙贤鼻子一酸,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从来是不怕天不怕地,可这一刻,竟觉得这宫里所有的规矩、所有的金玉,都抵不过他这一声唤。
“殿下……”她声音细细的,带着乡野的直白,“我……我真的不会做太子妃。我怕给您丢脸,也怕……怕您后悔选了我。”
四周宫人瞬间屏息,嬷嬷们恨不得把她拖下去。
可姬阆却像没听见旁人的惊慌,只微微俯身,与她平视。那双凤眼里,第一次没了淡漠的疏离,反而染上一抹极浅的笑意。
“后悔?”他低声重复,声音如竹叶拂过清泉,“那日在迎春园,你追蝶爬假山时,我就想……这宫里,总算来了个不一样的。”
他伸手,极轻地替她理了理鬓边滑落的一缕青丝,指尖擦过她耳廓,带起一丝酥麻。
“妙贤,你不必学那些端庄的规矩。宫里陈腐气太重,你若也变得一样,我才要失望。”
万妙贤愣住,眼泪啪嗒掉下来一颗,却笑得比窗外圆月还亮:“真的?那我以后还能去园子里扑蝴蝶吗?还能……还能偷偷爬假山?”
姬阆眉心微蹙,却忍不住又弯了唇角:“……假山就算了。但蝴蝶,你想扑便扑。只是下次若再摔,我可不一定每次都路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往后,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喜乐声中,两人交杯换盏,喝下那碗合卺酒。
酒液入喉,甜中带涩,像极了万妙贤此刻的心境——甜的是终于嫁给了救她、选她、懂她的这个人,涩的是这宫墙高深,她不知自己能否守住这份难得的天真。
夜深,东宫寝殿。
红帐低垂,烛影摇曳。
姬阆已换了常服,玄色里衣松松系着,露出锁骨一道浅浅的旧疤。
他坐在床沿,看着万妙贤被嬷嬷们扶着坐下,动作笨拙地想自己解凤冠,却怎么也解不开。
“过来。”他轻声唤。
万妙贤红着脸挪过去。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替她摘下沉重的凤冠,一枚一枚取下金凤步摇,最后只剩一头青丝披散肩头。
“殿下……”她声音软软的,“你……你今晚会留下来吗?”
姬阆动作一顿,凤眸低垂,看进她清亮的眼底。那里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紧张与期待,像极了当日跌进他怀里时的模样。
他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沉水香混着竹叶清新,将她整个裹住。
“留。”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从今往后,东宫的每一夜,我都留。”
万妙贤埋在他胸口,听着那稳健的心跳,忽然觉得脚踝当日扭伤的痛都烟消云散了。
她小声嘀咕:“那……那我以后还能叫你公子吗?太子殿下听起来好生疏……”
姬阆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随你。叫公子也好,叫夫君也罢……只要是你,叫什么都好。”
窗外,明月高悬,莲池里荷香阵阵,花瓣随风轻舞,像极了迎春园那日的桃梨。
万妙贤闭上眼,唇角弯起一个傻乎乎的弧度。
她知道,这宫里像戏折子那样,有无数算计、无数风雨。
可只要有他在身后,她总算找到了能停下来歇脚的港湾。
而姬阆望着怀中这抹青丝,凤眸里的沉静终于化作一池春水。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轻得像羽毛。
“妙贤……我的太子妃。”
东宫的桃梨谢了又开,莲花败了又绽。唯独那段始于假山后的缘分,缠缠绕绕,愈发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