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荆与阮平一前一后出了醉仙居。回府的路上，淅淅沥沥的春雨渐次转为夏日滂沱的暴雨。雨打在车厢上，细密的琴音变成一通通连绵不绝的塞外羯鼓。

天地茫茫、雨帘如注，车马行人仿佛各自被隔绝在琉璃做的囚笼里，既看不到天地神明，也隔绝了天地神明的窥探。

张荆从袖中拿出印章，一寸一寸吻过，最终双手捧着，紧紧抵在额上。

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明时分，浓黑的云层终于被日光撕开一道裂隙。片片积水倒映着皇城飞檐，又被一双双官靴踏碎。

奉天殿小朝会竟难得“按部就班”，大家好像都被昨日暴雨淘洗掉火气。既没有皇帝突发奇想冒新点子，也没有首辅压力push，各部汇报完例行工作，难得没有吵架骂人推诿扯皮。

平静祥和到让人内心发虚。

王端退朝时，犹豫了一下，决定“些许小事明日再做”，今儿不如就“偷得浮生半日闲”。

打定主意放慢脚步，落在散值的同僚身后，正准备开溜，走在最前头的首辅忽然停下脚步，回身道：“履敬过来一下。”

王端：？？？

“首辅，您叫我。”王端强抖起精神，小步跑到张荆身边。

张荆点点头，深深看了王端一眼，示意跟上。

什么事不能当下说？

王端头皮立刻爆炸，把自己近日来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没发现自己或者下属有人捅篓子。他半松一口气，跟在张荆身边亦步亦趋，几次欲言又止。

过了左顺门，前面内阁在望，除了十步开外站立的侍卫宫人，周边同行的僚属已全部散尽。

张荆背手漫步，斜睨王端笑道：“履敬，你的事定了。”

王端心中先一紧、又一喜，反应过来话已出口：“什么事？”

“你在求什么事？”张荆难得说笑话：“总不能是求亲。”

“当真？！”王端喘息变得粗重急促，强令自己板出严肃忧虑的神态，咬着后槽牙压下嘴角，故作姿态的叹道：“可户部怎么办？”

张荆琉璃色眸子淡漠的转过来：“你继续兼任。”

“啊！”王端短促惊呼，之后死死咬住牙关。

他不敢再说话。世人追求淡泊名利，他一旦说话时绷不住笑出声，会永远被钉上汲汲名利的耻辱柱！

“大丈夫以身许国、追求事功，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张荆道：“不过你不要高兴太早。廷推虽然走过场，但过场也会有变数。你这段时间不要让言官抓住把柄，六部堂官那里存在龃龉的，能化解尽量化解。”

“夹起尾巴做人，谨言慎行，不要张扬。”

“是！下官明白！”王端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深深弯腰下拜：“首辅大恩，下官无以为报。”

张荆伸手扶住王端：“恩出于上，一切仰赖陛下天恩。”

文渊阁在望，阁前一左一右门神似的站了俩人。

一个虬髯花白，如针扎煞着，抱臂戳在门前，肩胛、臂膀处的官袍紧绷。另一个面白无须眉眼低垂，但手里托着厚厚一沓文书。

张荆忍不住揉着眉心叹气：“履敬，你回吧。”

“是。”王端应了一声，脚底抹油般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听了一耳朵。吏部和礼部又在打架，首辅还没进门，朱守谦的大嗓门已经嚷起来了。

“首辅要把民间书院纳入管理，考评山长为什么要放到礼部。考成一法不是统归吏部吗？为什么要单把书院拿出来。”

“因为是民间书院。”

沈泉跟张荆进了值房，他右侍郎主持部务近一年，吵架功夫明显见长：“我吏部考成考的是拿朝廷俸禄的职官，民间书院山长跟我吏部有什么关系。从太/祖年间开始，书院的管理就在礼部，不是你朱尚书说不在就不在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那摞文书放在张荆书案上。关键处都做了折页，一页页翻出来，指着炭笔标记好的词句一份一份拿给张荆和朱守谦看。

“这是太//祖治平十年发的公告。祖宗成法，白纸黑字写明书院祭祀、讲学、刻书、讲官考绩拔擢统归礼部管辖。”

“这是太宗二年补充……”

朱守谦看来看去，一拍案几：“这些都是官学！官学管理是我礼部职能，我不推。那个条款规定了把私学管理也在礼部？”

沈泉给了朱守谦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年头较新的制书。

“先帝四年制诰。”

沈泉指给朱守谦看，几十页文字的旮旯里夹着半句话：“民间书院参照官学管理。”

朱守谦张口结舌，不再和沈泉纠缠，转而看向张荆：“首辅，这活我礼部干不了！我礼部才几个人，宫务、科举、祭祀、藩属、青楼寺庙，天天做不完的事，一个人当八个人用！他吏部人数比我们多一倍！”

“你不看看我们吏部多少活！我们……”

话没说完，被张荆抬手打断。

张荆指着侧边的小案告诉朱守谦：“不要吵，把刚才的理由写个条陈，用印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