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想我的,对吧?”
陆征看着他,雨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对。”
林柏舟关上车窗,车开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陆征站在校门口,一动不动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他把脸埋在手掌里,手心是热的,热得像那个额头上被吻过的夜晚,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雨太大了,车窗上有水,他分不清。
一天后,陆征也走了。
林柏舟在家里收到他发来的消息:“上车了。”,然后是:“到济南了。”,然后是:“转大巴了。”,然后是:“到家了。”……一条一条的,像路标,标出他从南到北的轨迹。林柏舟看着那些消息,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从广州到济南,从济南到临沂,从临沂到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小村庄。一千多公里,隔着一千多公里,他能感觉到陆征在某个地方呼吸。
暑假的第一个星期,他们每天发消息。
“吃了吗?”“吃了。”“吃的什么?”“饺子。”“什么馅的?”“韭菜鸡蛋。”——像两棵被分栽在两个花盆里的植物,根伸不到对方的土里,但叶子朝着同一个方向长。
第二个星期,林柏舟开始失眠,不是整夜睡不着,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陆征。陆征说话的声音,陆征走路的样子,陆征耳朵红的时候、手伸上来握住他的时候、在雨里看着他、说“对”的时候……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得他头晕,他把平安扣从领口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玉珠已经不那么热了,广州的热气留不到潮汕,但他握着它的时候,觉得陆征的手就覆在他手背上——凉的,骨节分明的,握起来有点硌。
第三个星期,四姐来房间找他。
“小弟,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四姐坐在他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没有。”
“你骗不了我。”四姐看着他,“你从小到大,有心事就不说话,吃饭吃得少,晚上不睡觉。”
林柏舟低下头,绿豆汤很甜,甜得有点腻,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姐。”
“嗯。”
“你有没有过……就是……喜欢一个人,但不敢说?”
四姐愣了一下,“有。”
“谁?”
“你姐夫。”
林柏舟抬起头,“你不是说爸妈定的吗?”
“是爸妈定的,但定了之后,我偷偷去看过他。他在地里干活,卷着裤腿,满脚是泥,我看了他一眼,心跳得很快。”四姐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会儿不敢说,后来嫁给他了,才说的。”
林柏舟沉默了很久,“那你知道他喜不喜欢你吗?”
“不知道。”四姐说,“但他对我好,结婚这么多年,没吵过架,没红过脸,他不会说好听的,但他会把好吃的留给我。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陆征也说过类似的话——“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开不开心?”“开心。”“那就够了。”原来爱一个人不需要问那么多,开心就够了,对你好就够了,把好吃的留给你就够了。可他想问陆征要更多——不是更多的“对你好”,是更多的“你”。
但他要不起。
第四周的一个晚上,林柏舟给陆征打了电话。
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他想听他的声音。手机响了三声,接了。
“喂。”陆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有点哑。
“你在干嘛?”
“在院子里乘凉。”
“你那边热不热?”
“热,三十七度。”
“广州也热。”
沉默,不是没话说的那种沉默,是那种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的沉默。
“林柏舟。”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八月下旬,林柏舟在心里算了算——还有二十多天,“你什么时候回来?”
“八月二十五。”
“我比你早两天。”
“那你先到。”
“嗯,我等你。”
陆征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只有蝉鸣,北方的蝉和南方的蝉不一样——南方的蝉叫得急,像在赶时间;北方的蝉叫得慢,一声一声的,像在说一句很长的话,说完了还要等一等。
“林柏舟。”
“嗯。”
“你说的那些话,还算不算数?”
林柏舟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以后每年都去海边”“以后我们住在一起”“以后我们也开个茶馆”——那些“以后”像种子,他们一起埋进土里,不知道能不能发芽,也不知道会长成什么。
“算。”林柏舟说,“你呢?”
“算。”
夏夜的风从窗口吹进来,热烘烘的,带着远处田野里稻花将开未开时的青涩气味。林柏舟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以后”——像含着一颗糖,不舍得咽下去,也不舍得吐出来。就让它在嘴里化吧,慢慢地化,化到开学的那天,化到他见到陆征的那天,化到他的手又能碰到他的手的那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