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是一个还算年轻的脸庞。
现在,他脸庞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扫动着。
发出干涩的声响。
李建康握着方向盘,这辆旧出租车是他唯一的营生,也是他十五年来丈量绝望的尺子。
红灯。
他把车停在康宁精神病院外的十字路口。
雨水冲刷着挡风玻璃,将窗外那座灰白色的建筑扭曲成一团模糊的阴影。那是一座没有窗户的高墙,只有几道生锈的铁栅栏像肋骨一样刺向夜空。
李建康麻木地盯着前方,目光从那座建筑上滑过。
他见过凌晨三点喝醉后呕吐的白领,见过后座上偷情的男女,也见过被父母遗弃在车站的婴儿。这十五年,他的车轮碾过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载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却唯独没能载回自己的妻子。
“静姝……你到底在哪啊?”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他会习惯性地看一眼后视镜,仿佛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会突然从雨幕中走出来,敲开他的车窗。
但后视镜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与他毫无瓜葛的精神病院。
他叹了口气,踩下油门,车子溅起一片泥水,驶向了下一个路口。
而在他刚刚驶离的那扇铁门背后,203病房里。
王静姝正蜷缩在床脚,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头顶那盏惨白的白炽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像某种恶毒的咒语。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手腕上那道褪色的勒痕,像一条永远无法愈合的毒蛇,死死咬着她残存的记忆。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脑海里只剩下那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女人,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你是个疯子,疯子是没人要的垃圾。”
窗外,一辆出租车的尾灯在雨夜中一闪而过,像一颗流星坠入深渊。
王静姝茫然地抬起头,空洞的目光投向那扇冰冷的窗户。
外面除了无尽的黑暗和狂风,什么都没有。
可是,为什么心口那么疼?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层隔绝了世界的玻璃,指尖却在触碰到冰冷墙面的瞬间,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她害怕。
她只记得,如果靠近那扇窗,就会有巴掌落在脸上,会有针管扎进血管。
于是,她又像一只受惊的鹌鹑,重新把自己缩回更深的阴影里。
他们之间,仅仅隔着一堵墙,一层玻璃,几道铁栏。
可他们却像是隔着生与死的鸿沟,隔着十五年漫长的黑夜。
李建康以为,她早就死了,或者已经被折磨成了一具没有知觉的行尸走肉。
王静姝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叫她的名字,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她是个只能在黑暗中腐烂的怪物。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雨夜,停在了侧门。
车灯刺破了浓重的黑暗,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这座吃人的堡垒。一个撑着黑伞的男人踏过水坑,保安恭敬地为他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