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弹的曲子。你听了吗?”
安静。
走廊里只有窗外的风声。老旧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气。
黄御移开视线。
“……没听。”
邓倾点了点头。
她转身,推开琴房的门,走进去。
门没关。
她坐下来,掀开琴盖。
手指搭上琴键。
停了一秒。
然后开始弹。
巴赫。《G小调赋格》。
这首曲子比之前的都难,对指法的要求很高。邓倾的手不算大,弹巴赫的时候要拉开,八度,九度,手指在琴键上跨来跨去。
她弹得很投入。
不是因为巴赫写得多好。是因为她知道走廊上那个人没走。
她听到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一直站到这首曲子结束。
邓倾后来问他,你不是说没听吗?黄御说,我没听,我是在检查琴房设施。邓倾说,检查设施要站那么久?黄御说,那架钢琴很旧,需要仔细观察。
黄御站在那里。
门开着。
他能看到她的侧脸。她弹琴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表情很淡,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但弹琴的时候,她的眉头会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起,整个人像是被琴声吸进去了。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不快,但很准。每一个落指都像是提前算好的,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黄御看着那些手指。
想起那双凉凉的手。
那天晚上,她握住他流血的手,给他涂碘伏。她的手指很凉,碰在他伤口上的时候,疼了一下,然后就不疼了。
她给他的手缠了纱布。
纱布包得不好看。
但今天早上他拆下来的时候,伤口已经结痂了。
黄御把视线从她手上移开。
看向窗外。
窗帘被风吹起来,鼓成一个弧形,然后又落下去。窗外的天快黑了,灰蓝色的,没有云。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曲子停了。
邓倾转过头,看向门口。
黄御还站在那里。
四目相对。
邓倾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听吗?”
又是这个问题。那天晚上在老宅的客厅里,她也问过。他说“一般”。
今天。
黄御看着她。
“……还行。”
邓倾笑了。
她站起来,合上琴盖,走出琴房,把门锁好。
黄御还站在那儿。
邓倾从他身边走过。
“明天我还来。”
黄御没说话。
邓倾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你可以继续路过。”
说完,她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黄御站在原地。
走廊里又安静了。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很凉。但他的耳朵是烫的。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摸了一下耳朵。
烫的。
他把手放下。
转身,下楼。
黄御走出那栋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操场上没有灯,他踩在草地上,听着脚下沙沙的声音。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二楼最里面那间,灯已经灭了。但他知道,明天那个灯还会亮。他也会来。
第七天。
邓倾去琴房。
弹完出来。
走廊尽头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墙边,靠窗,地板上有一块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水泥。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下楼。
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跟上来。
脚步声。不重,不轻。节奏很稳。
邓倾没回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邓倾停下来,回头。
黄御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书包单肩背着。表情很冷,但鼻子和耳朵是红的。
邓倾看着他。
他也看着邓倾。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然后邓倾笑了。
她是真的笑了,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黄御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瞳孔微微放大了,眼皮抬高了不到一毫米。
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看不出来。
邓倾一直盯着他看。
她转过身,继续走。
黄御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吹乱了。他没去理。
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直到她上了车,车门关上,他才迈步。
黄御那天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她笑的样子。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但他的脸是烫的。他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两点才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上有口水。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把枕头翻了个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琴房。
第八天。
邓倾弹了一首新曲子。
她自己写的,还没写完。只有前半段,旋律淡淡的,像一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弹完之后,她转头看向门口。
门关着。
但她看到门缝下面有一道影子。
鞋子的影子。
黑色的。鞋头偏长。
她认识。
邓倾转回去,继续弹。
把那首没写完的曲子,弹了一遍又一遍。
门外的影子一直没有动。
黄御那天在门外站了四十分钟。比平时多了十五分钟。他说是因为那首新曲子比旧的长。邓倾说,那首曲子才两分钟。黄御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