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永恒
如果命运有剧本,杨晓东注定会死在那个雨夜的巷子里。
龚工头的摩托车晚十分钟经过八七路,或者那晚的雨再大一点遮住了他的眼睛,或者杨晓东的身体素质稍微差那么一点点扛不住那几下钢管——那么这个故事在第十三章就已经结束了。死在十四岁深秋的雨夜里,死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死的时候左手还死死捂着左边口袋,口袋里装着半块磨得透明的贝壳。
但他活下来了。他用三年断骨重续的疼痛、八百多个台灯下的深夜、从倒数第十到全班第三的攀爬,为自己拼出了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他考上了石狮一中,在塑胶跑道上握着王雅雅的手,在高考放榜那天对着电话说“我们成功了”,在大学毕业那年穿着西装站在海边的小教堂里,把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命运给他安排的剧本,被他用牙齿一页一页地撕掉了。
但命运不会只写一个剧本。在那条他活下来的时间线旁边,还有另一条线——一条他没有活下来的线。那条线没有消失,它像海底的暗流一样一直存在着,在每一个“如果”里涌动。如果那场架早了半年。如果他在初三开学后不久就遇到了郭刚。如果许文彬没有发那个帖子。如果龚工头那天晚上没有加班。每一个“如果”都是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杨晓东没能活下来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的生命永远停在了深秋。而那个世界的震波,将在他死后漫长的时间里,一层一层地扩散,把每一个人的命运都撞向不可逆转的方向。
如果我们翻开那一页剧本——
那一年的深秋来得格外早。十月中旬,石狮的海风就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操场边的芒果树叶子还没落尽,但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灰绿色的,蔫蔫地挂在枝头。杨晓东的月考成绩刚刚出来,全班第四,这是他第一次冲进前五。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想着晚上去龚叔店里帮忙的时候可以告诉他,让他也高兴高兴。
他死的那天是个星期五。
下午放学后,王雅雅在校门口等他。不是石狮三中的校门口——她早已被转去了泉州实验中学,这次是趁着姥姥过寿请假回来的。去年的冬至,她姥姥病重,她在海边抱着杨晓东哭,说“我姥姥不知道我是谁了”。后来姥姥奇迹般撑过来了,八十岁的身体扛过了一次肺癌手术,医生说再撑一年没问题。这次是姥姥的八十一岁生日,王雅雅她妈邱妮松了口,让她回石狮住两天。她不知道王雅雅在回来的当天下午就偷偷跑出来了,跟司机说去小卖部买东西,然后在巷口拐了个弯,坐上了一辆摩的,直奔三中。
她在校门口对面的老榕树下站了将近半小时。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头发又剪短了,齐耳根,刘海遮住了眉毛,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比以前更亮了——她在泉州实验中学拼了命地学习,每次考了年级前三就在心里默念一遍“还有几天能见到他”。她不像以前那样瘦了,脸颊上有了些许血色,在泉州的住校生活虽然孤独,但至少没有皮带和巴掌,她在按自己的节奏长出了新的骨骼。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从榕树下走出来,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边上。杨晓东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她。他愣住了,自行车差点脱手倒在地上。他扶稳了车把,推着车快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被海风吹乱的短发和冻得通红的鼻尖。
“你怎么——”
“嘘。我偷偷跑出来的。我姥姥过生日,我跟我妈说去买东西。来回——大概还有三十多分钟。”王雅雅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过的东西——不是怯生生的小心翼翼,不是被皮带驯服后的顺从。是一种很稳很稳的、把后路全部截断了的坚定。她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摊开,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小袋子,装着十七片贝壳碎片。“你的那半块呢?”
杨晓东从校服左边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贝壳。他每天都带着,打架的时候带着,考试的时候带着,搬货的时候也带着。贝壳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边角已经完全磨透了,能透过薄处看到对面手指的颜色。他把贝壳放在她手心里,跟那十七片碎片并排。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中间是拼成了完整形状的贝壳。
他们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没有摇下来,但车里坐着的人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王华春。他本来是来接女儿的——邱妮说雅雅去小卖部买东西,但去了快四十分钟还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他开车出来找,在八七路附近绕了两圈,最后在三中门口看到了她。她的羽绒服太显眼了,藏蓝色,在一片灰扑扑的校服里格外扎眼。她握着一个男生的手,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像是在看手心里什么东西。
王华春没有下车。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隔着马路拍了张照片。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报警,不是打给女儿,是打给了郭刚的叔叔。他早就知道郭刚这个人。当初去学校给王雅雅办转学手续的时候,陈国栋私下跟他提过——七班有个学生一直在骚扰雅雅,最好离他远一点。王华春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七班的郭刚因为杨晓东跟王雅雅走得近,把杨晓东堵在废弃仓库后面揍了不止一次。郭刚的叔叔在石狮开了三家地下赌场,手底下养着一帮社会上的混混。王华春在生意场上打滚了二十年,知道这种人该怎么用——不用自己动手,只要把消息递过去,自然有人替你办事。
“你侄子要找的那个杨晓东,今天下午会在三中门口。”
王华春挂了电话,把车窗摇上去,发动车子,慢慢驶离了三中门口。
郭刚带人赶到的时候,杨晓东正好送王雅雅到巷口。他坚持要送她到路口,说天黑得早了,巷子里没灯,不安全。王雅雅说“就五分钟的路有什么不安全的”,杨晓东说“那我也送”。她就没再说什么了。她其实也想让他送。她每次回石狮的时间都太短了,短到连多说几句话都觉得奢侈。
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王雅雅的摩的叫在巷口等着,司机已经在按喇叭催了。她转过身看着他,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不是脸颊,是嘴角。跟那个冬夜在海边时一样,嘴唇很凉,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亲完就跑,而是亲完之后站定了,看着他的眼睛,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等我。我会考回来的。”她说。然后她转过身,朝巷口的摩的跑去。跑了三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杨晓东最后一次看到她的脸。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掉了,短发糊在脸上,鼻尖冻得通红。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明天见”,又像是在说“我等你”。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他没听清。她弯腰坐进摩的后座,摩的突突突地发动了,尾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远了。他站在巷子口,看着摩的尾灯消失在八七路的车流里,把左边口袋里的贝壳握了握,贝壳硌着掌心,温温热热的。然后他转过身,推着自行车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郭刚就是在那条巷子里堵住了他。
六个人。比上次多了两个。手里拎着钢管和木棍,是从工地上顺手拿的。郭刚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靠在墙壁上,嘴角翘着——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笑,但这次他的眼睛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以前那种猫捉老鼠的玩味,是一种更阴沉、更冰冷、被什么东西激怒之后压抑着的疯狂。他叔叔刚给他打了电话,说赌场被警察盯上了,这段时间让他安分点。他把所有的愤怒都转移到了杨晓东身上——如果不是杨晓东、如果不是许文彬发的那个帖子、如果不是林小禾那个贱人没有死——事情不会闹到这一步。他要让杨晓东付出代价。不是为了王雅雅——他早就不在乎那个女的了。是为了让他自己痛快。
“又见面了。”郭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听说你月考考了第四?挺厉害啊。以为自己能考上一中,跟那个女的双宿双飞?”
杨晓东把自行车支好,慢慢地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很稳,跟之前在车棚里面对施春杰时一模一样。但他的心跳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今天可能走不出这条巷子了。六个人。钢管。巷子两端都被堵死了。他的左腿还没有完全恢复,走快了还会微微发软。他跑不掉。他也不打算跑。他唯一后悔的,是刚才没有多看她一眼。她回头的时候他说的是“快走吧,摩的等着呢”,而不是“我看着你走”。他应该看着她走的。
“郭刚,你跟我之间的账,跟她没关系。”
“跟她没关系?”郭刚把烟夹在耳朵上,歪着头看着他,“你知道她爸刚才给谁打了电话吗?她爸——王华春——打电话给我叔,说你在这儿。你以为你追的是什么人?人家家里巴不得你死。”
杨晓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王华春。王雅雅的爸爸。那个开黑色轿车的男人。他打电话给郭刚的叔叔,告诉他们杨晓东在三中门口。他想起了王雅雅信上写的话——“我爸说你爸的厂他认识人,一句话就能让你爸丢工作。他不是吓唬我。我听到他打电话了。”那时候王华春只是打了电话辞退他爸。现在王华春打了另一个电话,要的是他的命。
杨晓东把书包放在地上。书包里装着月考的试卷,数学九十一分,英语七十分,语文八十二。成绩单上陈国栋用红笔写了两个字——“有进步”。他本来想今晚拿给他妈看的。他想起今天下午王雅雅把手摊开时掌心里那十七片贝壳碎片,想起她在巷口回头时那个模糊的嘴唇弧度,想起她在最后一封信上写“等我”时笔尖几乎把纸戳破的力度。他把左边口袋的拉链拉紧。贝壳在里面。
“说完了?”他站直了,看着郭刚的眼睛,“说完了就来。别废话。”
钢管砸下来的时候,他没有躲。
第一下砸在他的后背上。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前飞了出去,摔在地上,下巴磕在水泥地上,牙齿咬到了舌头,嘴里立刻涌出一股咸腥的味道。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后脑勺,膝盖顶在胸前护着要害。这个姿势他已经太熟悉了。护住要害,熬过去。熬过去就能站起来。他一直是这么做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对方没有停。钢管砸在他的胳膊上、肋骨上、后背上。他听到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咯吱,咯吱。不是疼。疼已经感觉不到了。是一种从骨头深处传来的闷响,像是有人在拆一栋建筑的承重墙,一根一根地拆,拆到某一根的时候整栋楼就开始往下塌。他的左手还死死地捂着左边口袋。手指隔着校服布按在贝壳上,贝壳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硬硬的,凉凉的。
郭刚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积水上抬起来。路灯的微光照在杨晓东的脸上——嘴角全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但右眼还睁着,亮得惊人。
“跪下求我。求我我就停。”
杨晓东没有求他。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一口血水吐在郭刚脸上。
“你做梦。”
郭刚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最后一丝光灭了。他朝后退了几步,示意几个混混继续。钢管像雨点一样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