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主题叫废院,场景是一栋废弃的精神病院,入口是一条窄长黑暗的走廊,墙壁上糊着仿旧的暗红色血迹和凌乱的手印,背景音是低沉的嗡鸣和断断续续的金属刮擦声,头顶的灯管忽明忽暗,空气里有一股刻意调配的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十个人互相推搡着进去,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男生,走了不到十步,拐角处一个柜子突然弹开,里面弹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假人,那男生“嗷”了一嗓子直接往后弹了三步撞到了后面的人,队伍瞬间乱成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
詹淇站在队伍中段,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假人,心里在评估它的关节结构和出柜速度,稳得像密室质检员。
陈郁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右后方,也没有任何被吓到的反应,他甚至在假人弹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詹淇身侧的柜门边角,那个尖角正好对着她,如果她刚才往右躲了哪怕五厘米就会撞上去。
前面几个人被吓得不肯走了,推搡间最前排的位置空了出来。
詹淇懒得等,直接越过前面几个还在发抖的人走到了队伍最前面,陈郁初几乎是同时迈步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整支队伍的最前方,像两个被焊死在船头的瞭望哨,身后的惨叫和尖叫对他们来说仿佛是另一个次元的背景音。
“你不怕?”陈郁初侧头问她,语调里有几分好奇,但不多,更像是找个话题。
“没什么好怕的。”她答得很快,语气跟昨晚回答直播间观众时如出一辙。
陈郁初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第二间房间地上散落着各种医疗档案和泛黄的病历本,需要从中找出密码线索才能打开通往下一关的门,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蹲下开始翻材料,配合的节奏好得离谱,她翻左边的柜子他就自动去翻右边的抽屉,她报一个数字他已经把那个数字对应的病历本摊开摆在桌上,全程几乎没有语言交流,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排练过。
身后几个人还挤在入口处互相推着“你快去翻那个”“我不敢你去”,而他俩已经把密码解开了。
第三间房间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突然伸出的假手和喷气装置,走到中间的时候天花板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倒吊的“尸体”,脸朝下猛地怼到詹淇面前,腐朽的面孔填满了她的整个视野,腐烂的皮肤纹理、爆裂的眼球、从嘴角溢出的暗色液体,近到她能看清道具的颗粒感。
她本能地往右后方退了一小步,后背撞上了一堵结实温热,带着木质清香的“墙”。
陈郁初的手臂在她撞上来的一瞬间就环了过来,一只手悬浮护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掌贴着她肩膀,动作流畅得像是某种提前预演过的条件反射,把她整个人稳稳收进怀里的同时借力把她往左带了半步,正好避开天花板上还在往下滴的假血。
温热的手掌隔着卫衣的布料贴在她的肩膀上,力道精准,够稳够安全,但不至于让她感到任何被箍紧的窒息感。
大概一秒,他的手臂就松开了,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停留,干净得简直可以被写进密室逃脱的安全操作手册。
旁边一个学生会的女生被假血滴到了尖叫着往后跑,他也伸手扶了那个女生一把,同样是礼貌的点到为止的,不超过一秒的支撑。
詹淇站稳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密室的灯光暗到几乎看不清表情,但她隐约觉得他的侧脸线条好像比平时绷得紧了一点。
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的“好人反射”已经离谱到这种程度了吗?下意识护住身边任何一个人,不管对方是谁,而且在那种速度下还能控制着力道不让人觉得冒犯,这得是多大量的社交训练才能养成的肌肉记忆。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继续往前走,完全没往别的方向想。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接下来整整三间房间的探索里,陈郁初走路的姿势比之前僵硬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他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步子迈得比平时大,刻意跟她保持在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
不太远,因为前面可能还有机关需要他挡,不太近,因为他口袋里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揉搓着。
他们以创纪录的速度通关之后,紫发前台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了,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O型,双手合十用那种见了鬼的语气说:“五十分钟!你们是开店以来最快通关的!天呐!”
她说着就从柜台下面掏出一个系着粉色丝带的小礼品盒,热情洋溢地塞到詹淇手里,“我们店有个传统,最快通关的如果是情侣,店里会送一盒…就是那个嘛,你们懂的啦,给大学生送这个最实用了!”
詹淇低头看了一眼礼品盒,透明的塑料包装纸下面是一盒三只装的橡胶制品,品牌名印得花里胡哨,什么“极薄”“水润”之类的宣传语印了满满一盒子。
紫发前台还在滔滔不绝地说“你们俩配合真的太默契了那种默契不是普通朋友能有的我们店员都在监控里嗑疯了”。
陈郁初站在詹淇右后方,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虽然只有零点几秒,虽然很快就被他平时温和的微笑覆盖了。
他张了张嘴,右手已经抬起来了,眼看就要说出“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情侣”之类的标准台词。
但詹淇比他快。
“谢谢,”她把礼品盒往帆布包里一丢,拉上拉链,抬起头冲紫发前台点了一下,表情坦然的像在超市收银台拿了一包赠送的纸巾,“很实用。”
陈郁初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他转头看她,那双一向温柔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出现了一种很罕见的情绪,大概是困惑和震惊,或是某种说不清来源的委屈叠加在一起的状态,像一只大型犬被突然抢走了嘴边的玩具,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只能歪着头看着你,尾巴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摇。
陈郁初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然后缓缓放了下来。
他接下来的行为变得很不正常,他站在柜台旁边等学生会的其他人出来,脸上的笑容还在,对每一个跟他说话的人都温和回应,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回应会比平时慢一点,像一台处理过载的电脑,表面界面还在流畅运行,后台内存已经飙红了。
他的视线每过大概几秒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詹淇那个帆布包的方向,看一眼又迅速移开,移开了又忍不住再看一眼,那种纠结的频率高到如果被人监测到眼动数据,大概率会被误诊为焦虑发作。
紫发前台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小声问他:“你们不是……”
“是,”詹淇头也不抬地接话,语气淡得能直接冻成冰,“我们是。”
詹淇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因为她正在跟刚从隔壁出口出来的赵嘉敏招手,赵嘉敏出来的时候头发都乱了,脸上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笑容,冲过来拉着詹淇的胳膊说“走走走去吃饭我快饿死了”。
詹淇被拉着走,出门之前甚至没有回头看陈郁初一眼。
陈郁初站在原地,冲锋衣的拉链头被他无意识地搓着,金属拉链头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一个男生走过来拍他肩膀说“学长你怎么了脸好红”,他笑了笑说“没事可能密室里有点闷”,顺手把冲锋衣脱了搭在臂弯里,卫衣的袖子被他往上推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前臂,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
那可不是热的,正常人在十月的北京,刚从一个没开暖气的密室里出来,只会冷得想加衣服,没有人会脱外套。
“你很热吗?”那个男生又问了一句,表情困惑得真心实意。
“有点,出去透透气就好了。”陈郁初面不改色地说,他的耳朵尖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边缘,在密室店惨白的射灯下几乎透明,他的手指攥了一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面上却仍旧如沐春风。
赵嘉敏挽着詹淇在路上兴奋地复盘密室的细节,说她被那个从床底下爬出来的NPC吓得差点原地升天,然后话锋一转问她:“你刚才跟陈郁初配合的时候也太丝滑了吧,你俩是不是认识啊?而且他们学生会那帮女生看你的眼神都快把你戳成筛子了你知道吗?尤其那个丁凝,啧啧。”
詹淇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脚步没停:“打工的时候见过几次,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