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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喜丧·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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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倍于之前的灼烧声,白火碰到游僵的瞬间,雾体从胸口开始崩塌,白色的雾像被点燃的棉花,从中心往外烧,烧出一个越来越大的窟窿,窟窿的边缘在蒸发,灰色的烟"嘶嘶"地往上冒。

五秒,左边的游僵烧穿了。

白色的雾体从中间断裂,上半截和下半截分了家,各自缩成一团拳头大小的白色残留物,还在动,但已经构不成威胁。

祝宴靠着墙滑了下去,腿软了,两颗尸丹加两次阳火,他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嘴角挂着血,眼皮在打架。

"别睡。"林野说。

"没睡。"祝宴的声音像从棉花里传出来的,"就是……站不住了。"

右边的游僵还在动,烛燕的桃木棍扫了它三下之后,它的速度慢了很多,雾体缩小了一圈,但还在朝棺材挪,距离棺材不到一米。

"我来。"林野拔出铁钎,铁钎上还沾着左边游僵的残留物,白色的黏液挂在钎身上,他没管,冲过去一钎子捅进了右边游僵的后背。

铁钎嵌进去了,游僵的身体被钉在了原地,它挣扎着往前挪,但铁钎卡住了它,像一枚钉子钉住了墙上的虫子。

"烛燕!打!"

烛燕冲过来,桃木棍连续戳了五下,每一下都戳在游僵的躯干上,"滋滋"声此起彼伏,游僵的雾体在桃木的克制下越来越小,从一米五缩到了一米,从一米缩到了半米,

它散了。

不是被烧灭的,是被打散的,桃木的克制力让它的雾体失去了凝聚的能力,像一团被反复搅散的泡沫,最后变成了一滩白色的水渍,落在地面上,冒着细烟。

两个游僵的残骸,四团拳头大小的白色残留物,散落在棺材周围,还在微微蠕动,但已经没有攻击力了。

林野靠着棺材坐下来,铁钎横在腿上,喘着气。

西厢房里安静了,铜火折子的火焰还在燃着,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棺材里的周德厚不再说话。

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双手交叠在胸前,姿势和躺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整个人不一样了,之前他身上有一种极微弱的"动",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底下还有水流在走,现在没有了,完全静止了,像一尊蜡像。

"他走了。"烛燕说。

林野看着周德厚,老人的寿衣已经从深红变成了灰白,像被漂洗过一样,一百二十年的阴气在最后一盏灯灭的那一刻倾泻而出,现在泄完了,棺材底部不再渗出黑色液体,地面上的那些也在慢慢干涸。

"灯全灭了。"祝宴靠着墙,声音含糊,"他身上的灯,院子里的灯,全灭了。"

院子里,那些白色残留物还在冒着细烟,但烟越来越淡了。

林野看向西厢房的窗户,窗户朝外开,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天空,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窗缝里渗进来的光线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黑暗,是一种极淡的、近乎看不见的灰蓝色,像墨水里掺了一滴水。

"天亮了。"林野说。

烛燕抬起头,看了一眼窗缝,灰蓝色的光线映在他的眼睛里,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憋了一整夜的潜水者终于浮出了水面。

"亮了。"烛燕说。

随着天光从窗缝渗进来,西厢房里的温度开始回升,像冰块融化,缓慢的、从边缘开始的,空气里的寒意一点一点退去,林野后背上的那种冰蛇感觉终于彻底消失了,关节缝里的冰碴子在融化,酸痛代替了冰冷,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酸痛,像跑了马拉松之后的第二天。

院子里的白色残留物在天光照进来的一瞬间加速消融,比阳火烧还快,白色的雾体像雪遇到了太阳,从边缘开始蒸发,变成极细的水汽往上飘,三秒之内,四团残留物全部消失,地面上只剩几滩透明的水渍。

游僵没了。

院子里的白纸幡,在灯全灭之后变成了黑纸幡的那些,也失去了阴气的支撑,从麻绳上飘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就是普通的黑纸,一碰就碎。

林野站起来,走到门口,抽开门闩,推开两扇木门。

天亮了,院子上方的云层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深灰色的边缘镶着一圈暗金色的边,太阳在云层后面,还没露出来,但光已经到了,灰蓝色的晨光铺在院子的地面上,照亮了青砖、照亮了井口、照亮了麻绳上垂落的黑纸碎片。

七盏灯的位置只剩下七个铁钩,灯灭了,纸幡落了,院子空了。

井口不再吐白气了,那只"闭着的眼睛"彻底合上了,青石边沿上结的白霜在天光的照射下迅速融化,变成水珠沿着井壁往下淌。

林野走回西厢房,走到棺材旁边,低头看周德厚。

老人安静地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叠在胸前,寿衣灰白,像穿了一件褪色的旧衣服,他的嘴唇不再蠕动了,胸口不再起伏了,整个人像一幅画,一幅画了一百二十年的画,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

"一百二十年。"祝宴靠着墙,声音很轻,"活了一百二十年,最后花了一夜才走。"

"灯灭了,他就走了。"烛燕说,"七盏灯,一盏一盏地灭,灭到最后一盏,执念也就散了。"

"他还念着秀莲。"林野说。

"念了一百二十年,念到最后一刻。"烛燕看着棺材里的老人,"现在不念了。"

铜火折子的火焰在晨光中变得多余了,橘黄色的小火苗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像一粒微不足道的星,祝宴伸手拨了一下,火灭了,灯芯上冒出一缕细烟,转瞬即散。

西厢房暗了一瞬,然后晨光从门口、从窗缝涌进来,填满了整个空间,角落里的黑暗退到了墙根底下,像退潮的海水。

林野把铁钎放在地上,铁钎碰到青砖的声音在安静的西厢房里格外清晰,"咣"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三个人站在棺材周围,看着周德厚。

没有人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祝宴开口了,"棺材盖呢?"

林野看了看棺材的边缘,棺材盖之前被他们掀开搁在一旁,红漆柏木的盖子靠在墙角,七遍漆在铜火折子的光照过的地方还泛着暗红的光泽,但在晨光里,那层光泽淡了,像旧家具的颜色,用了很久、很旧、但还在的那种旧。

"盖上。"林野说。

他走到墙角,双手搬起棺材盖,盖子比他想象的重,柏木的密度大,七遍漆又加了分量,他咬着牙把盖子抬到棺材上方,对准了位置——

"等一下。"烛燕说。

林野停住了。

烛燕走到棺材前,用右手——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从道袍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很旧,铜绿布满了整个表面,但中间的方孔还清晰可见。

"这是什么?"林野问。

"压口钱。"烛燕说,"放在死者口中的铜钱,压住最后一口气,让亡人走得安稳,周德厚躺了一百二十年,嘴里没有压口钱,他的气一直是散的,散了就念,念了就不走。"

"现在呢?"

"现在灯灭了,气泄了,他不念了,但还得压一口,让他彻底安了。"

烛燕把铜钱放在周德厚的嘴唇上,然后用右手轻轻合上了老人的下颌,嘴合上了,铜钱含在了齿间,一百二十年来第一次,周德厚的嘴闭上了。

"好了。"烛燕退后一步,"盖上吧。"

林野把棺材盖放下去,红漆柏木的盖子和棺材身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咚",像一扇门关上了。

镇钉还在原来的位置,铜质的钉头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林野用手掌按了按钉头,纹丝不动,封印重新闭合了,这次不会再打开。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晨光越来越亮了,云层从深灰变成了浅灰,暗金色的边变成了明金色,太阳快要出来了。

"守完了?"祝宴问。

"守完了。"林野说。

祝宴点了点头,然后他的腿一软,整个人朝旁边歪过去,林野伸手扶住了他,祝宴的重量压在他肩膀上,比预想的轻,两颗尸丹加两次阳火,祝宴瘦了不止一圈,像被拧干了水分的毛巾。

"别睡。"林野说。

"没睡。"祝宴的声音含糊,"就是……得躺一会儿。"

林野把他放到墙根底下,让他靠着墙坐着,祝宴的头歪到一边,两秒之后就打起了呼噜,他太累了。

烛燕也坐了下来,他坐在棺材旁边的地面上,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桃木棍,棍身上的银丝符文只剩了零星几点,像夜空中最后几颗星星,在天亮之前挣扎着不肯熄灭。

"你的手怎么样?"林野问。

"废了,但没什么大碍。"

"那你的道行——"

"还在。"烛燕说,"道行在骨头里,不在手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道袍,下摆缺了一角,那是之前撕下来封游僵残骸用的布条,布条还在院子门口的地面上,贴着一小滩已经蒸发殆尽的白色水渍。

"道袍还能穿。"烛燕把缺了一角的下摆拢了拢,"气还在,就是薄了一点。"

林野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院子里的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青砖地面上的黑色水渍,影煞的残迹、游僵的残留、棺材渗出的阴气。

全部在天光中消融了,只剩下几滩透明的浅水,像下过一场小雨。

麻绳上的白纸幡,或者说黑纸幡,全部落在了地面上,七盏灯的铁钩空着,在天光中投下七个短短的影子。

院子外面,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探出了一角,金色的光线像一根手指,拨开了最后一层灰色的幕布,光从地平线上铺过来,铺过田野、铺过院墙、铺进院子。

林野的影子在他身后拉长了,投在西厢房的地面上,一直延伸到棺材的边缘。

他回头看了一眼棺材,红漆柏木,七遍漆,头朝西,棺材盖上钉着三枚镇钉,铜质的钉头在晨光中反射着金色的光点。

"一百二十年。"林野自言自语。

他转身走回西厢房,在棺材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墙,闭上眼,这次他敢闭了,天亮了,灯灭了,人走了,不用再守了。

他闭了五秒,然后睁开。

烛燕还在他旁边坐着,右手握着桃木棍,左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门口的晨光,灰蓝色的光照在他灰蓝色的道袍上,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先把周德厚的事了了,他交代过,要走七遍漆的规矩,灯灭之后封棺,封棺之后入土,入土之前还得走一遍过桥的仪式。"

"过桥?"

"他女儿秀莲的桥。"林野说,"他说了一百二十年的秀莲,最后一口气还在念她,入土之前得让他的棺材过秀莲的桥,过了桥他才算真正走了,不然他的魂还会在桥这边等着。"

林野站起来,走到门口,晨光打在他的身上,胸口的烧洞在光线下更明显了,底下的皮肤红了一片,但没起水泡,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块,是棺材底部的黑色液体浸的,现在干了一半,变成了深褐色的硬壳。

他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看着井口,看着麻绳上七个空着的铁钩,看着地面上散落的黑纸碎片。

"先歇一天。"烛燕在身后说,"你身上还有阴气没排干净,不歇一天,阴气入骨,以后有的受。"

"一天够吗?"

"勉强够。"

林野点了点头,他走回西厢房,在棺材旁边的墙根下找了一块空地,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

这次他真的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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