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京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她的身体离他近了，那股香气也更浓了，赵昀忍不住往她那边靠了靠，又靠了靠，直到肩膀贴着她的胳膊，才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不那么旺了。

“梦见什么了？”沈京伸手拿帕子给他擦眼泪。

赵昀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我梦见你和皇上做那种事，我气得要死，恨不得把他从你身上拽下来，换成我自己。

沈京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便用指腹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的手指凉丝丝的，划过他的脸颊时带着一点力道，不像抚摸，倒像是在擦拭一件器皿上的灰尘。

赵昀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轻又哑，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在呜咽：“母妃……我梦见……”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梦见……梦见母妃不要我了……您把我推出长春阁的大门……我怎么喊您您都不回头……”

他的整张脸都湿了，睫毛黏在一起，“我，我吓坏了……醒来以后一直睡不着……我不敢睡……我怕闭上眼睛又梦见那个……”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沈京，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哀求，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雨夜里的小狗，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心软。

“母妃，”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沈京的衣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您不会不要我的，对不对？”

沈京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赵昀抓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指节分明，指尖泛着凉意，微微发颤。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到他湿透的脸，红肿的眼睛，因为哭泣而微微泛粉的鼻头和颧骨。

沈京看着赵昀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赵昭仪的脸。

那张艳丽的，跋扈的，从不把她放在眼里的脸。

可眼前这个孩子，那张和赵昭仪如出一辙的脸，此刻却挂满了眼泪，用那种卑微的，近乎乞求的眼神望着她。

赵昭仪的儿子，在求她不要抛弃他。

沈京的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怜悯，更像是某种阴暗的，隐秘的满足。

“母妃？”赵昀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京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尖拨开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指腹轻轻划过他的眉心。

“梦都是反的，”她的声音柔柔软软的，像是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母妃怎么会不要你呢？”

“你是母妃的儿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母妃只有你一个孩子。”他知道“只有你一个孩子”这句话是假的——她是皇帝的妃子，皇帝的妃子怎么可能会只有一个孩子？她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说不定肚子里已经揣了皇帝的种。

但那一刻，他不想管真假。

他只想听。

“真的吗？”他泪眼朦胧的望着她。

沈京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双杏眼在烛光里水汪汪的，像是含着一汪温泉。

“真的。”她说。

赵昀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整个人扑进沈京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的小腹上，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交到对方手中，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沈京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她说，“母妃在呢。”

赵昀把脸埋在她身上，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他目眩神迷的香气。

娘娘好香。

和梦里那个幻影不一样，眼前的娘娘是真实的，温暖的，软软的，抱着他的。

“可是……可是母妃好久都不来看我，”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含混不清，“我每次来请安，翠屏都说母妃在歇息，我都好久没跟母妃说过话了……”

沈京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母妃忙嘛……”

“母妃对皇上就不忙。”赵昀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句话不该说的。

他感觉到沈京的身体僵了一下，拍他后背的手也停了下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

赵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他惹母妃生气了。

他正要开口道歉，沈京却道：“行了，早点睡觉吧。”

赵昀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掉了大半，但眼眶还是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痕满脸，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刚才还像是被捏碎了的琉璃，现在虽然还是碎的，但碎渣子里有了一点亮。

“母妃……”

“嗯？”

“能不能……”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能不能陪我睡？”

赵昀盯着沈京的脸，心跳得比做噩梦时还快。

她从来没陪他睡过觉，小时候他怕打雷，每次雷雨天都抱着被子缩在墙角，张氏跟他说“娘娘怕雷，不来这边”，他信了，信了好多年，后来他才知道沈京根本不怕雷，她只是不想来。

沈京垂下眼睛，睫毛扇了扇，像是在考虑。

赵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往里面去点。”沈京说。

赵昀愣了一秒，然后像被烫了似的往后缩，整个人贴到墙根，把外面大半张床让出来。

沈京脱了鞋，掀开被子一角，侧身躺了下来。

她没有脱外衣，就那么和衣躺着，头发铺在枕头上，一缕黑发搭在赵昀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像一条细细的溪水。

灯还没熄，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画面。

那个画面和眼前的脸重叠在一起，像是同一个人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梦里被皇帝抱着，发出那种声音；一半在他身边躺着，安静的，冷淡的，像一尊瓷做的观音。

赵昀攥紧了被子。

“母妃。”他轻轻喊了一声。

沈京没有应。

“母妃？”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没应。

赵昀凑近了一些，借着灯光看她的脸。呼吸很均匀，睫毛一动不动，胸口微微起伏——确实睡着了。

她睡得真快。

像是根本不觉得身边多了一个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赵昀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他为了要不要开口求她陪睡，纠结的心跳像要死掉，眼泪流了一脸，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才说出那句话。

而她倒头就睡着了。

好像他来不来，睡不睡，哭不哭，都不重要。

他把自己的脑袋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肩窝。

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香气。

她的香气。

每次闻到这个味道，他都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喝醉了酒，整个人都飘在云端。

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