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一个月。
沈京是个缺乏耐心的人。
或者说,她对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从来就没有耐心。
赵昀刚到她名下时,是一个工具——用来博取皇帝好感,在后宫站稳脚跟的工具。
但一个月过去了,皇帝的新鲜劲儿过了,沈嫔的贤良淑德已经在后宫树立起来了,赵昀这个工具的边际效用正在迅速递减。
带孩子真的太烦了。
赵昀不是个安静的孩子,他爱哭,一哭就没完没了,哭起来声音嘹亮得整座长春阁都能听见,沈京偏是个爱清净的人,每次被哭声吵到头胀,都恨不得把枕头闷在他脸上。
他还爱黏人,醒了就要人抱,不让抱就哭,沈京抱过几次,觉得他沉得要命,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就再也不抱了。
最重要的是,他长大了一点,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舒展开了,竟然越来越像他的生母赵昭仪。
沈京每次看到那张脸,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眉眼,嘴唇,微微上挑的眼尾,简直和赵昭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京开始躲着赵昀。
她把赵昀丢给乳母和嬷嬷,说是“需要静养”,实际上就是不想看见那个孩子的脸。
赵昀哭也好,闹也好,生病也好,她一概不管,全部交给下人处理。
只有皇帝来的时候,她才会恰好出现在赵昀身边,抱着他亲亲热热地说笑,表现得像一个温柔慈爱的母亲。
皇帝一走,她就立刻把孩子还给乳母,连看都不看一眼。
乳母张氏是个老实人,在沈家伺候了十几年,对沈京忠心耿耿,她看出主子不喜欢这个孩子,但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尽心尽力地照顾赵昀,心里暗暗可怜这个没娘的孩子。
“三皇子乖,”张氏抱着赵昀,轻轻拍着他的背,“娘娘忙,咱们不打扰娘娘啊。”
赵昀趴在张氏肩头,小小的手攥着张氏的衣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长春阁的方向。
他才半岁多,什么都不懂。
但他已经开始知道,那个香香的,软软的,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大多数时候都不会看他一眼。
赵昀长到三岁时,已经是一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孩子了。
三岁的赵昀已经学会了不哭不闹,不吵不叫,因为他发现,哭闹不会让娘娘来,反而会让嬷嬷把他抱的更远。
所以他学会了安静。
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玩玩具,安安静静地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宫人,安安静静地等着那个难得出现的身影。
娘娘偶尔会来看他。
“娘娘来了”是赵昀世界里最大的节日。
每当沈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赵昀就会立刻放下手里的玩具,端端正正地站好,用最响亮的声音喊一声“母妃”——这是他最早学会的词,乳母张氏教了他无数遍,他记得很牢。
沈京通常会穿一身素雅的衣裙,头上簪一支白玉兰花钗,走过来时裙裾轻拂,像一阵风。
她在赵昀面前蹲下来,捏捏他的脸蛋,说一句:“昀儿长高了。”
赵昀露出缺了两颗小门牙的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沈京有时候会抱他。
赵昀趴在她肩头,闻到那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花的香气,整个人就会变得软绵绵的,像是泡在温水里。
他好喜欢被娘娘抱着的感觉。
好喜欢好喜欢。
但娘娘不会抱太久,通常只是抱一会儿,拍拍他的背,夸他“乖”,然后就把他放下来,转身走了。
赵昀每次都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直到那抹素色的身影消失。
“娘娘明天还会来吗?”他问张氏。
张氏蹲下来,用帕子擦擦他的脸,声音有些涩:“娘娘忙,娘娘有空就会来看殿下的。”
赵昀点点头,很懂事地说:“那我明天还在这里等。”
他真的每天都等。
有时候在院子里等,有时候在廊下等,有时候趴在窗台上等,晴天等,雨天等,冬天裹着厚厚的棉袄等,夏天被蚊子咬了一腿包也等。
但娘娘不会每天都来。
有时候三五天来一次,有时候十天半月才露一面,有时候他等了整整一个月,才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每次见到娘娘,赵昀都觉得娘娘更好看了。
娘娘的脸白皙得像瓷器,嘴唇嫣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的声音也好听,又轻又软,像春天的风,吹在耳朵里痒痒的。
赵昀每次离她近一些,就会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
娘娘身上好香。
每次闻到,他都觉得脑袋晕晕的,心跳变快,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只是本能地觉得——
他想离娘娘更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可以一直闻着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