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真的从尼克的喉咙里呛了出来,在他灰色的眼睛里溅起一小片意外的波澜:“梅林啊。你坐在一个破皮箱上,吹胀了你姑妈,担心自己变成流浪巫师。”
哈利的脸涨红了:“这不好笑——”
“是,”尼克说,“但你至少可以来我家住。对吧?丹妮尔也在。如果你愿意交路费,我可以把你‘偷.渡’到罗马尼亚去,让神秘人都找不着你。”
他拿出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的那只手,指向紫杉木路的方向,动作随意,像在邀请同学周末来家里打牌。
哈利的表情在路灯下变了又变,像是觉得这主意好像挺有意思,但果然还是太奇怪了。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犬吠从街对面传来。
尼克扭头去看。
只见一条巨大的、毛发蓬乱的黑狗,从女贞路和紫杉木路的交叉路口方向猛然窜出,无声无息,像一截被夜晚吐出来的影子。
它的体型大得不像任何一条属于这个社区的宠物犬,骨架宽阔,肋骨却根根分明,黑色的皮毛在路灯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粗粝的光泽。
它朝他们冲过来,每一步都踩着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速度极快。
大狗一直在狂吠。那声音低沉而粗粝,像是从巨大胸腔里压出来的闷雷。
黑狗的叫声对准的不是哈利——它越过哈利,四爪在路面刹出一个急停,然后仰头对着尼克,继续吠。
尼克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本能地抓住裤兜里的魔杖,但在那之前,有人已经挡住了他。
哈利·波特,比他矮半个头,此刻正张开手臂,一手握着魔杖。他微微蹲身,将自己抵在尼克面前,挡着身后的尼克不让他往前。
他的脸上其实还带着汗水亦或是泪痕,但站得又稳又直,冲着那条大得能一口咬断他胳膊的黑狗喊了声:“停下!不要!走开!”
黑狗住了嘴。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街区又安静下来。
直到确认那条狗完全不见,哈利才垂下手,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尼克。
尼克也正带着不敢置信的神色盯着哈利的脑袋,于是二人又直直对视上了。
“你——”
尼克刚开口,也还没等哈利有机会喘下一口气,一阵巨大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街道另一端由远及近地冲过来。
那庞然大物在路灯的光芒中显出轮廓——三层楼高,鲜紫色,车灯像两只巨大的昆虫复眼,挡风玻璃上用金色字母写着“骑士公共汽车”。
它发出一声巨响停下,车门弹开,一个瘦削的年轻售票员探出身来。
“欢迎乘坐骑士公共汽车——为处于困境的女巫和巫师提供紧急交通服务。我是售票员斯坦·桑帕克。是你们伸出魔杖拦车的吧?”
“呃——”尼克还没开口。
斯坦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哈利身上。他的目光精准定位到了哈利额头上那露出来的闪电伤疤上。
“哦,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哈利·波特?”
哈利站在原地,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护住海德薇笼子的姿势。
他回头看了一眼尼克——他脸上的惊讶很浅,也许没有,更像是走在半路的风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他又转向斯坦,问:“这辆车是去哪里的?”
“伦敦。破釜酒吧。”
哈利重新攥紧了海德薇的笼子。
他转过身,正对着尼克,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眼镜上,让那双绿眼睛反射出两小团坚定而温暖的光。
“谢谢,”他说,“我觉得我可能别在这儿待太久。那……学校见。”
尼克没有说再见。他抬起胳膊挥挥手,目送那辆三层楼高的紫色巴士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中驶向星空,拐了个弯,在街角转弯处消失得只剩一缕银灰色的尾气。
夜风从女贞路方向吹过来,带着修剪过的草坪和新浇的柏油气味。
他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裤兜里,背挺直如常。
过了片刻,他转身走回紫杉木路,脚步不紧不慢。
丹妮尔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就从厨房里冲了出来,蓝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是哈利对吗?他怎么了?”
“他把他的姑妈吹胀了。”尼克说,把门关上,把魔杖从裤兜里拿出来放在鞋柜上,“然后坐公交车走了。”
“坐公交车?”丹妮尔重复道。她的表情在“困惑”和“敬畏”之间剧烈摇摆,然后短暂地被某种释然取代,可很快又皱起了眉头,“等等——那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什么怎么回事?”尼克低头看了看自己,拍了拍牛仔布上的那团脏灰,表情平和地往屋内走去。穿过厨房时,他从多蕾莎姥姥手里接过那杯她一直替他端着的热茶。
“那个大狗冲你乱叫,我看到了!”丹妮尔追在后面,声音压得很低,“然后,哈利挡在了你前面。”
尼克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放在餐桌上,拉出椅子,轻轻坐了进去。
“哈利挡在了你前面……”丹妮尔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摇摆着飘回了自己的房间。
尼克只是在想另一件事。
哈利·波特走之前为什么说那句“谢谢”?他明明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