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心有所感,偏头往身旁姑娘的脸上瞧了瞧,那模样恬静如瓦上霜砾,温润若寅时寒池,清清冷冷,平平淡淡的,倒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走了一会,林溯便对萧婉清说道:“小姐,你在前边院子里坐着再休息一会就好了,好不容易来了堂里,也和大家多说说话,搬进来的行李我会过去看的。”
从上回邀月楼回来,林溯就觉得萧婉清该是喜欢热闹的,这些天她一直都一个人待在府里做着那些筹备,林溯怕她闷地紧了,才说出要不要来善堂看看的这些话。
可谁曾想说完这些,萧婉清就不笑了,反而挑了些眉,看向她的时候眼睛里还颇带了些幽怨:“那怎么行,我自是要同你一道去的,小竹和六儿的事还没解决呢,既然季小公子闲得无事,不若就让他先去操操这份心好了,我二人是插不上什么手了,待在那儿也是徒增心烦。”
林溯想了想,觉得小姐说的对,季云鸿天天来善堂蹭吃蹭喝的,是也该给他找点事情做,然而突然听到萧婉清说的“徒增心烦”一词,林溯扭过头去,瞧着身旁神色变轻悦的她,想到她方才上来护着自己时的样子,又觉得心颤,自己小的时候拿刀捅死了人,她也从未那样重地和自己说过话。
但又觉得小姐现下瞧着无事,林溯也就不再想着去提了。
萧婉清哪聊得到她现下又在想着些什么,只是稍微抬头看了看她,瞧着她半忧半媚的眼眸道:“再说了,这后院里头还有你陪着我说话,不也是一样的?”
林溯听到这,更是卸下了美眸后的一层柔怜:“我?”
她本来也就不爱说话,没事的时候就更是沉默,倒也不是觉得说话害气力,是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哪怕对面的人是小姐,也从来都只有林溯听着她说话的份,也不会主动去找什么话题的。
可林溯每每都见着她能和别人聊得很开心的,唯独就是和自己在一块儿时安静地过分,总感觉是在没话找话聊,可即使她只有最简单的一句回应,都能得到小姐一句赞叹,一声笑语,一次展颜。
于是林溯有时候就在想,自己能不能像季云鸿和杨蓉那样同别人说话谈心,更让小姐开心一些,后来却发现,她实在做不到,她已经习惯了闭口不言,将一切都沉默在了心里。
萧婉清也许是看出了她所顾虑的事,歪过头去思量了片刻,轻轻笑道:“不说话的话,有你陪着我也足够了。”
…………
前头院子里,施玉竹想得够久了,于是看着面前对婉清姐姐留给她的点心盒子虎视眈眈的季云鸿,就拿出来全给了他。
季云鸿像是谢什么大恩人摸样地谢了施玉竹,施玉竹却冲他努了努嘴巴。
“林姐姐说的没错。”施玉竹看着他道。
正啃着糕点的季云鸿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什么?”
施玉竹轻轻哼了声,走下了那石桌去:“你像讨饭的。”
背后的季云鸿惊讶地看着小姑娘离开的背影喊了一声:“她真这么说?”
施玉竹却再没有理他,拿着从盒子里留出的一块糕点,走到了施小六前面去。
小姑娘居高临下地抱着胳膊望着他,昂首挺胸的,一副好像小大人的模样,张了口就问:“你到底有什么不高兴?”
施小六只是阴霾又郁闷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更觉得脑袋上乌云压顶,一口气憋着提不出来了。
施玉竹原本想要发作的,可一想到婉清姐姐的话,她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不应该再这样了,爷爷走之前也对自己说过,要照顾好小六的,自己是姐姐,也该让着他点。
于是施玉竹泄了口气,别别扭扭地坐到了施小六身边去,藏着手里的那块糕点就对他说:“婉清姐姐说了,我年纪比你大,该让着你一些,之前总因为一点小事就和你吵架,虽然是你先强词夺理的……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你有什么不高兴,和我说说吧?”
施小六听了这番话,不敢置信地看了施玉竹一眼,只见她腮帮子鼓鼓的,有气没地儿撒的感觉,可她对自己的态度比以往好太多了,这让施小六不禁又想起了萧婉清刚才离开时的模样。
“萧……萧姐姐说的?”男孩支支吾吾地开口道。
“嗯。”施玉竹拖着高调的尾音高扬了扬下巴,却又觉得他不争气似的数落他道:“婉清姐姐对我们这么好,你居然还凶她。”
施小六这回也真的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于是抱着手里那把林溯送给他的匕首颤颤巍巍地缩起了身子:“她……她还和你说什么了?”
施玉竹很少看见施小六这个样子,鬼鬼祟祟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疑惑地转过头去盯了他一会,只当他是愧疚了,便抬着眼想道:“没说别的了……就·让我留了块糕点给你。”
说着,施玉竹便在他身旁拿出了那块藏在手里许久的点心,伸过手去递给他道:“你要不要,不要我吃了。”
姑娘说这话的时候脸颊也憋地红红的,倒不是害羞,只是觉得就这么原谅他也太容易了,可不原谅他的话又显得自己没那个做姐姐的气度,就只好忍着了。
施小六看了她和她手里的点心一眼,顿觉得惭愧,就摇了摇头对施玉竹道:“我不要了,你吃吧。”
施玉竹最后看了他一眼:“真不要啦?”
施小六看着她手里那块诱人的点心,表情犹犹豫豫地,但最终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说:“不要了。”
“那好吧。”施玉竹说着就收回了那块点心自己吃了起来,边吃边说:“那你要是一会儿想吃的话,就只能去找云鸿哥哥要了,我吧剩下的都给他了。”
施小六不以为意,只是看了她一会,才道:“……你能不能替我去向萧姐姐道个歉?”
“为什么?”施玉竹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于是停下了吃点心的嘴,看向他道:“你自己做错了事,要道歉也是你自己去道歉,我才不会替你去。”
施玉竹把话说完,施小六就又是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了。
施玉竹怯怯看了他一眼,心想着好吧,谁让我是当姐姐的呢,于是就有对施小六道:“我不能替你去,但是我可以陪你一块儿去。”
后来坐在不远处正望着这里的季云鸿瞧见那两个小冤家一块走了,猜也猜到他们是做什么去了,便没有跟着,只是将剩下的点心收了起来,想着还是留给那两个孩子吧。
……
林溯和萧婉清走到后院的时候,一些东西已经被随从搬到了屋子门口了,林溯就放开了萧婉清的手,上前去搬起了它们,萧婉清便走上前去替她开那扇自己好久都没有碰过了的木门。
走进去便瞧见了早被林溯整理地很干净的柜台,窗边开了条缝,视线随着风轻轻落在了那些摆在窗台上摇晃的小物件。
一只梧桐木做的风车,一朵夹杂在铃兰丛中的月季还有芍药。
萧婉清走过去拿起了那只风车,放在手里悄悄转了转,便对着转身出去取了第二包行李进来的林溯道:“这些活物你每日都有在悉心照料吗?”
林溯抽空抬眼看了看她,想了想除去在城外的那几月,确实是一有空就来给这些花浇水松土,便点头道:“是。”
萧婉清忽而又笑了笑,似乎是看着那几朵月季和芍药想起了什么,追着问道:“你当时,为何要挑这两种花?”
林溯将行囊里萧婉清带来的书放在屋子里的书架上,边回答道:“我觉得这两朵花的寓意好,小姐会喜欢。”
萧婉清握着那只小风车转过了头去:“就没想别的?”
林溯见她的视线瞥来,明亮的眼睛稍微暗了暗,别过头去背对着她道:“没有。”
说没有就没有好了,你躲什么,萧婉清就看着她又笑了笑,找地方放下了那只风车,便想走过去吓她一吓,可才没走几步,门外就传来的叩门声。
萧婉清就只好停下了,林溯回过头与她一对视,便心领神会地和她一块走过去拉开了门。
站在门前的正是方才才一刻不见的施玉竹。
小姑娘叉着腰站在外边,嘴角还残留着刚塞进嘴里才吃完的一点糕屑,模样却像个要为什么人讨公道的大角色,瞧着可神气。
只是没过一会儿,施玉竹看见开门出来的林溯和萧婉清,顿时连眼睛都亮了亮,眉宇间又透出一丝孩童的喜悦和稚气。
她高兴地大叫了一声:“婉清姐姐!林姐姐!”
俩人都差些没被她这声大嗓门给惊到,萧婉清站在门后边温和地冲她笑了笑,林溯便先她一步走出了门去,蹲下身去问施玉竹道:“怎么了小竹?”
萧婉清眼底的惊诧一下就从施玉竹的脸上转移到了林溯身上,好些天不见她和小竹她们待在一起,都不知道开始和小孩子在一块儿都习惯一言都不发的人,也一眨眼就变得这样温柔了。
施玉竹也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些天虽然都是林姐姐和云鸿哥哥在陪她们玩,但今日萧婉清来了,她第一时间觉得出来的肯定是萧婉清,可她的婉清姐姐只是靠在门边,无比温柔地注视着她的林姐姐,眼底还溢出了一丝欣慰。
于是施玉竹就亮着眼睛又唤了她一声:“婉清姐姐。”
萧婉清回过神来,低头看向她,眼里含蜜糖似地笑着应道:“嗯?”
施玉竹见萧婉清理她了,这才高兴地转头去叫她的林姐姐,林溯虽然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高兴,却也还是同样应了一声,转眼却见到了躲在门外边左顾右盼的施小六,遂将注意力都转到了那个举动不够自然的男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