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把面具戴回去吧。”漱明扬手,面对这样真实的张潜幽,心里也是有些害怕的。
张潜幽将面具戴上,还是张璞那张脸:“殿下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回答殿下一个问题。殿下是如何发现我不是张璞的?”
漱明脑海中还浮现着那张可怕的没有五官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张潜幽再问时,漱明便告诉他:“是面具。厉从戎的面具遮盖了我留下的印记。当时我在想:迷惑鱼已经做得如此逼真,那为什么不能做出更逼真的人皮面具?直接给他换上一张脸,也不必摘下,我也永远发现不了。不这么做的原因绝不是技术的匮乏,而是不符合张潜幽的形象。长守天一定真实存在过张潜幽这个人,而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我甚至能想象张潜幽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小巷里,大街上,带着木质的或铜质的面具,与普通孩子一起玩耍、读书、学习手艺。也许经历过挫折,后来才鲜少见人。”
张潜幽心生暖意,因为漱明说的正是他真实的经历。
“然后就是隐匿厉从戎的动机。我不认为厉家的恩德能让张璞做到如此地步。从他的立场出发,圣战中封锁长守天就等于和厉氏决裂,他为什么还要去战场上寻找可能幸存的厉氏族人?即使他那么做了,找到了厉从戎,也会把人交给神君处置,而不会冒险私藏,更不会让他以子侄的身份留在身边。”
“殿下对叔叔,竟如此了解。”张潜幽暗淡地说。
“不是对张璞了解有多深,而是他完全没道理那么做。神君始终念着旧情,不像我执迷不悟。”漱明轻叹,“最后的疑点就是你这个人了。你说你‘不行’,我特意查过医书,你完全没有‘不行’之人的表征,所以那是你搪塞我的借口。还有你有时候表现得老态龙钟,有时候又健步如风,你自己没发现吗?”
张潜幽撇过脸苦笑:“我从未注意到这些,只管人前装模作样。”
“其实我也拿不准。可今天杀死应弦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假如是我在暗中蛰伏,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有绝对把握可杀死一人,我会选择谁?神君、天主,还是我?哪一个不比厉从戎重要?”漱明比划出拉弓弩的样子,“那一定是个无比关键的人物,尤其对长守天而言至关重要。于是我突然顿悟了,厉从戎必死的原因在于他是厉氏唯一的后人。而这长守天,不正是由玄法战神和灵谋法神共同创立的吗?守护之心停转,天网与蜂巢均不受控制,作为天主的你居然束手无策?怎么可能?除非你不是天主,没有最后的权限。这就能解释你一定要留下厉从戎的原因,他作为厉氏后人,能办成你办不了的事,比如重启天网。”
张潜幽释然一笑,诚服道:“殿下所言极是。”
这语气神态全然不是老年人的慈祥,而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应有的状态。
漱明扶额,他完全不希望自己的推断是真的。
“那你可否告诉我,真正的张璞在哪里?”漱明认真地问。
“殿下可还记得醉风坡?醉风坡上铁面军中,就有张了了。”张潜幽说。
漱明从浩瀚的记忆之海中,逐渐打捞起沉没的往事。
——
三百年前,醉风坡。
“殿下,铁面军押送俘虏将经过醉风坡。我们是迎战,还是让他们过去?”负责侦查的军士问。
“让他们过?你眼瞎了?”漱明呵斥。
“可是敌强我弱。为了救这些俘虏而暴露自己,若引来附近的敌军围剿反扑,我军危矣。”
“所救俘虏正好收编归我所用。给我拿一壶酒,喝完我就去剿了这支杂牌军。”漱明指着地图上的醉风坡,有力地敲了一下。
——
漱明皱眉,继续听张潜幽讲述往事。
“内战之初,叔叔封锁了长守天,以避免此地沦为双方争抢的阵地。和我们采用同样做法的还有樊狱天。此举表面上是中立,是畏惧双方势力的争夺和碾压,可实际上都是支持神君的。战灵一族虽然来势汹汹,可没有长守天做跳板,他们要攻入至上天并不轻松。”
“那长守天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站队支持神君呢?”漱明问。
“其实‘封天自守’是神君的意思。他说长守天是神界的长守天,为守护神界而存在,不应搅入内部的混战而使得天网有所损坏。而且若长守天参战,厉氏很有可能趁机控制守护之心,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关闭天网,让核心停转。他还说,万一王军战败,长守天毕竟是中立,令公也无法对叔叔问责。”
漱明点点头,心想:哥哥考虑周到。
“但是不久后,叔叔收到了令公的密令,要求他以个人身份加入讨伐帝君的队伍。叔叔心中不安,他说,既然他能收到这样的命令,那么别人很可能也收到了。他需要参与其中,查清楚对方还有多少神君所不知道的隐藏势力。于是毅然前往,临走前将我扮作他的模样,要我好好守护此重天宇。战后他音信全无,我跑遍了所有的战场和废墟都没有找到他,他也没有传承天主之位,印鉴也丢失了。我总抱着一丝希望等待他归来……后来神君重整神界,要求长守天重开天网,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让厉从戎转动守护之心,然后成功重启。我不敢向神君禀明叔叔的事,因为有人告诉我,殿下在醉风坡歼灭了铁面人军团,其中就有疑似张璞的人。我想叔叔很可能已经被当做叛军给剿杀了,是非难辨,他的英明只有我能为他守护了。”
“所以三百年前你救下了从戎,因为你本意要找寻的是张璞;你向神君请旨和离,因为筱青枝是你的婶母。你有时候举棋不定、左右摇摆,是因为你在想‘张璞在他会怎么做’。你唯一坚定的,就是守护长守天的决心。”
“殿下……”张潜幽跪下,等待最后的审判。
“好了,不必多言。你我都快走到最后的时刻。你叔叔成为了醉风坡上枉死的铁面人,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局。神界的勇士所渴望的,是在正义的战争中为信念和荣誉献身,可是他永远也做不到这一点了,而你却还有机会。张潜幽,我感谢你救过从戎。从这一刻开始,请你做回真正的自己。”漱明扶起张潜幽,侧耳悄悄说,“张潜幽还活着,这是一个好消息。”
张珩的回忆被神君的话语打断。
“你不敢将张璞的事告诉孤,孤能理解。可明明也不肯吐露半个字,他与孤,终究还是生出了嫌隙。他从前对孤,绝不会有任何隐瞒。”天举落寞地说。
张珩跪下:“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与殿下无关。请您不要责怪殿下。”
“责怪?我只盼与他还有未来,哪里还敢责怪他。”天举说。
张珩表情微动,紧紧捏着手心,心中暗痛:可我还记得慈恩殿里的强迫。
“有些事情还需要你仔细说清楚。”天举又坐回高位,“你说有人告诉你张璞死在了醉风坡、死在了铁面人军团里。你可曾去确认过?又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铁面人军团灰飞烟灭,我已无法确认。至于告诉我这件事的人,他是叔父生前的好友,我无比信任的人,他就是言谟。”张珩说完,立即补充,“可现在我对他的认知已经完全颠覆。我甚至怀疑是他害死了叔叔,断了长守天的传承。他还掌握着精奇阁备份钥匙,千机的图纸极有可能是他盗取的。可是首战中他就已经被杀,我也无法找他对质。”
天举看着张珩,又问:“如果你的身份一直都没有被人发现,也没有发生现在这些事,你后面会怎么做?你会向孤坦白这一切吗?”
张珩颓然跌坐。
天举冷笑:“让孤猜一猜,你会继续假扮下去,可能会把天主的位置传给厉从戎,这样谎言就完美圆上了。后来从戎身死,长守天又遭此一劫,你乱了心神,遇着明明的逼问,索性向他坦白了一切。没想到他会这样护着你。”张珩心中愧疚。天举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又回到之前的话题。
“你说张璞曾收到令公的密信,这件事,孤其实略有耳闻。”天举说,“如果你当时就据实禀明,孤会下令继续封锁长守天,也不至于陷入今日这样的危局。”
张璞默默低头,他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因为他判断不出正确的方向,他只是被情势拖着走的可怜人。
“你推测……各天宇的援军何时能到?”天举黯然询问。
张珩回答:“最快的也要五天,最远的恐怕要七日以上。”
天举深深叹口气,他望向窗外,室内阴暗幽闭,室外又会是怎样一副的光景呢?他深沉地说了一句:“走吧,我们一同出去,真正的决战就要开始了。”
与此差不多时,安迪、千诩与漱明,正在樊狱天内进行和谈。他们一方在解决外部的困扰,一方在解决内部的隐患,长守天已经决战在即。
此后不久,漱明、安迪、千诩在阴谋家的高明手段下,被分隔在三重不同的天宇,千诩回到了长守天,安迪留在了樊狱天,漱明则去了长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