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累了,灵力耗尽的空虚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他不想在谢言朝面前露出这副模样,但他实在撑不住了。
“你休息吧。”谢言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守着。”
沈云珩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守着?”
“怎么,不信?”谢言朝靠在旁边的石柱上,双臂环抱在胸前,“你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还能赶我走不成?”
沈云珩沉默了一下。
“你刚才说,要一剑捅死我。”
“改主意了。”
“为什么?”
谢言朝想了想。
“因为你现在太弱了,捅你没意思。等你养好伤,咱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沈云珩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否认。
石林里安静了下来,风从石柱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处的黑暗依旧浓郁,像是一块厚重的幕布将天地裹得严严实实。
谢言朝靠在石柱上,看着沈云珩闭目调息的样子。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是给那张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
谢言朝忽然想起前世的一次交手。
那是他们斗得最凶的一年,他刚屠了整个魔域,踩着无数尸骸坐上首席魔尊那个位置,二人见面就打,打了就伤。
他疯狂催动禁术,被那些旁门左道的力量左右了心智,早已杀红了眼,试图置对方于死地。
“沈云珩,我真是不明白了,这天下人恨我我都无所谓,我谢言朝纵使千错万错在身究竟哪点对不起你沈云珩?你就非要跟我过不去!”
他周身爆发着浓浓的黑气,眸中猩红,怨念缠身,出手也毫不留情,招招杀意半点不收敛。
那次他受了重伤,被沈云珩一剑刺穿了肩胛他捂着伤口靠在树上,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染红了大半个袖子。
沈云珩站在他对面,白衣胜雪,剑尖滴血。
“你现在回头,一切皆有转圜,跟我回玉衡。”沈云珩说。
“转圜?少道貌岸然地在这说教我了,我谢言朝做事还轮不到你来评判。”他说。
“你就这么…不信我吗?”
“别装了,不出我所料,这方圆几百米内应该都是你们仙门埋伏的暗兵吧?就等着你引我出动,好将我一网打尽。”
沈云珩沉默了。
他走过来,蹲下身,伸手去封他肩上的穴位止血。
谢言朝一把打开他的手。
“少假惺惺的,”他说,“你要杀就杀,不杀就滚。”
沈云珩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伸出手,按住了他的伤口。灵力从掌心涌入,温热的,柔和的,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地修复着他断裂的血肉。
谢言朝没有力气再推开他了。
他靠着树,看着沈云珩低垂的眉眼。月光照在沈云珩的侧脸上,眉尾那颗小痣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他那时候就想问一句话。
你明明应该讨厌我的。
你为什么要救我?
但他没有问出口。
“谢言朝。”沈云珩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嗯?”
“你在想什么?”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
“在想前世。”
沈云珩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黑暗中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声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极北之地的寒意,吹动沈云珩的鬓发和谢言朝的衣角。
“前世,”谢言朝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明明应该讨厌我的,我们是宿敌,见面就打的宿敌。你为什么要救我那么多次?为什么要把我关在后山却从来不杀我?为什么花一百年给我翻案?”
他看着沈云珩的眼睛。
“为什么?”
沈云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言朝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但这一次,沈云珩开口了。
“因为我做不到。”他说。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讨厌你。”
谢言朝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追问为什么做不到?但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注意到,沈云珩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坐都坐不稳了。
沈云珩的脊背弯了一下,身体往前倾,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谢言朝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
沈云珩靠在他的肩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骨,呼吸极轻极浅,像是随时会断掉。
谢言朝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云珩?”
没有回答。
沈云珩昏过去了。
谢言朝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那张苍白的脸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应该推开他的。
说到底他们不算多熟,前世是宿敌,今生是宗主和杂役弟子。他不该让这个人靠在他肩上,不该让他靠得这么近。
但他没有推开,他靠在石柱上,让沈云珩的头靠在他的肩头,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背,让他不至于滑倒。
远处的风声还在继续。
黑暗还是那么浓。
但谢言朝觉得,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他低头看了看沈云珩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他被囚在后山的那三年,有一次他灵力暴动发了高热,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沈云珩坐在床边,靠在他的床头睡着了。
那时候他也想问。
你明明应该讨厌我的。
你为什么要守在这里?
但那时候他也没有问出口。
现在沈云珩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和他前世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安静。
风从石林间穿过,吹动两个人的衣袍,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替他们轻轻拢着衣裳。
谢言朝闭上眼睛。
他也累了。
但他没有睡,他守着怀里这个人,守着这个安静的、漫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天亮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