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理事长没有选择一个弯都不打的直白讽刺，而是用九曲十八弯的刻薄进行反击。

段灵均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狠狠甩开，有些发愣。

他不明白杰瑞尔的想法，只是怔怔地看着理事长的背影，就和之前无数次那样，脊背绷得笔直，瘦削却挺拔，决绝而孤勇，像是暴雨中仍在苦苦坚守的修竹，任由巨大的痛楚从天而降，却从来不肯屈服弯腰。

杰瑞尔于众目睽睽之下缓步上前，走到奥利弗的骨灰盒旁。他低下头，雨水沾湿了他的上翘的发尾，又缓缓浸润他的衣衫。他将手搭在心脏的位置，双目轻阖，轻声念诵：“愿逝者安息。”

整片草地蓦然安静下来，或许是这副虔诚的模样感动了上苍，风吹拂枝桠的呜咽声减弱了些。

做完这一切，杰瑞尔此行最大的目的——缅怀奥利弗已经完成，他不再去管那些或惊讶或愤恨的目光，也没有再给文行简一个眼神，甚至将那把透明的雨伞都抛在脑后，淋着冰凉的雨水，踩着泥泞的草地，转身离开了墓园。

段灵均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

他默默捏紧了透明雨伞的伞柄，许是因为太用力，他的指尖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段灵均平静地转身，沉默地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了文行简的脸上。

也许是他的表情太阴沉可怖，对方被吓得有些面色苍白，脸上露出了一种堪称脆弱的惊恐神情，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疯子。

……其实不用担心的，他的家族没有精神病史。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表现得很危险？

毕竟他在执行部同事的眼里就是个以燃烧自己生命为代价拼命向上晋级的怪物，在文行简眼中就是个上司刚遇刺就跟嫌疑人关系暧昧不清的叛徒，那么这个疯子、怪物、叛徒在目睹暧昧对象被集体审判后，冲冠一怒为蓝颜用S级执行官的实力将带头的文先生揍翻，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然而其实段灵均内心很清楚，文行简并没有做错什么，除了固执地不肯等待调查结果整天妄想着向自认为的凶手复仇。责任还是在他这个执行官身上，是他对这个诡异的案件无能为力，调查了这么久也没有什么进展。

又或者说不是没有什么实质性证据，只是他的内心不愿意相信而已。

段灵均作为一枚正宗的“联盟N代”，他的人生自小平顺：父母没有硬逼着他像其他继承者一样卷科研，而是任由他发展自己喜欢的艺术；加入执行部也是一时兴起，训练虽然艰苦，执行任务的过程虽然艰难，但也还算得上顺利。

是以，他长这么大还没有经历过什么实实在在的滑铁卢——

直到他遇到杰瑞尔。

或许从他接到这个奇怪的攻略任务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朝着某个不可控制的方向扭转。

一切都是命运使然。

金斯伍德的监控录像、奥利弗手中蓝玫瑰的真正含义、杰瑞尔含糊其辞的不在场证明……这一切的一切都牵扯着他的理智，让他没有办法无条件相信杰瑞尔；

而初见时杰瑞尔眼底的红痕、烟雾弹爆炸时杰瑞尔眼底的一滴泪、顾清扬拍下的那张错位的暧昧照片、烟雾报警器响起时那指尖的轻轻触碰……这一切的一切都撕扯着他的情感，让他只能不断地说服自己证据不足，不可妄下断言，然后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继续试探杰瑞尔。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整个过程中，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偏移立场，他无法完美平衡自己的理智与情感。

他整个人就像是恰好悬在情感与理智中间的一根丝线上，反复挣扎，备受煎熬，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那就……顺从自己的心吧。

段灵均想：

或许在看到那道背影的第一眼，他的选择就已经注定。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就算是马里亚纳海沟，他也甘愿将自己的命运悬于那根不确定的丝线上——只希望克洛索能纺得认真些，拉刻西斯抽个好签，阿特洛波斯别那么早就“咔嚓”一声剪断了。

也不知道命运三女神能不能顺手纺出月老的红线将他和杰瑞尔捆在一起……

出乎文行简的意料，段灵均虽然沉着脸但是并没有突然发疯。他只是漠然地开口询问：“悼念词念完了吗？”

文行简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僵硬点头，只见段灵均将那把透明雨伞轻轻放在石台上，然后站在雨中，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一副中西合璧的虔诚模样：

“愿逝者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