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购买的画作越来越多,家里空间有限,留下几幅最喜爱的,请来设计师,把那些画都搬到这里来。
后来,他改了主意。
即便以后冉榕记起以前,离开他的身边,也能尽可能的留下一些冉榕的痕迹,作为念想也好。
这是他的私心,也算不上过分。
冉榕沉思片刻,问道:“为什么送我?”
“不是送。”
“?”
傅停敬控制着轮椅,掀开画架上的防尘布,“你之后的展会越来越大,舒适的环境很重要,如果你不再使用,我随时收回。”
冉榕心底的负担减少许多,“谢谢你。”
“嗯。”傅停敬转头看向他,“过来看看吧。”
走近,落入视线的,是色彩灰暗的一只玩偶。若只看玩偶的脸,微笑的表情可爱,是好心情的体现,但搭配的暗调色彩营造的氛围下,也变得悲伤愤怒起来。
像是有什么尖锐的物品撞击了一下冉榕的神经,记忆也随着色调忽明忽暗起来。
不满、崩溃、争吵、冷战、又和好如初,这些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的情绪变化全都在同一个不属于冉榕自己的人上演,而他和这只玩偶一样,是冷眼旁观的第三视角。
他近距离感受着那人的胡闹与愤懑,说毫无波动也没可能,在对方的情绪浸染中也变得烦躁起来,再由他的手牵连在玩偶身上。
“你还记得它吗?”傅停敬问。
冉榕犹豫着点了下头,“应该是记得的。”
傅停敬用指腹接近玩偶心脏的位置,在距离几毫厘的地方停下,最终也没有触碰上去。
他眼底染上几分惋惜,很快又被藏于深处,“这个位置,在运输过程中损伤了,还能救回来吗,2R老师?”
不知为何,冉榕被他这声老师引出笑意,眼尾轻轻下弯,“我尝试一下。”
冉榕将袖口上卷,露出的小臂纤细又白净,阳光下,能清晰的看到一层浅浅的绒毛。动作间,随意又不失熟练,手腕间勾勒出纤瘦的骨形,充满了轻轻一捏便能红透的易碎感。
傅停敬目光始终落在那处,好似入了迷,声音沙哑道:“你该长些肉了。”
冉榕有些茫然地道:“什么?”
傅停敬立马挪开目光,“没什么。”
对冉榕来说,作画时很挑状态和灵感,当然,当时的心情也是必不可缺的一环。
更不用说,他现在还处在记忆缺失的阶段,要想知道画这幅画时自己是什么模样,确实有些天方夜谭了。
他一时感到无从下笔,“其实这算是一副失败的作品。”
傅停敬尽管手里拿着书,但注意力似乎一直在冉榕身上,很快给了回应,“那你想让它继续展出吗?”
他总是从冉榕自身的意愿出发,即便冉榕只是随口一说。
冉榕没有回答想还是不想,反问道:“你为什么会喜欢它?”
傅停敬沉默着,冉榕许久没有等到回应,又说道:“看到它,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一开始作它的时候,我觉得它乖巧又招人喜欢。但在中途,也因为它和身边的人发生了很厉害的争吵,它在我眼里变得丑陋又令我感到厌烦,甚至到了想把它撕毁的地步。我忍耐着把它完整,但也始终待在房间最容易落灰的地方。”
“我对它的情感是非常负面的,你能看出来,不是吗?”
“是。”
傅停敬没有对冉榕的话感到意外,他当时看到这幅画时,也是在那一场展出最角落,光线最暗的地方,能看出创造它的人并不想让很多人看见,但奈何资本喜欢,想要创造反差与话题,他只能被迫将阴暗展现给别人。
在世人眼中,如今具有“天赋异禀”、“神之手”、“心灵救赎”等等称谓的画家2R,是纯净的代表,是净化的载体,很多人评价他的作品,会让人心生向往,无谓生活磨难,因为他从出身豪门的那一刻起,就是自由的。
但没有人会是完全属于自由。
“人是一个不规则的多面体,冉榕。”傅停敬靠近,两人此刻的距离不过半米,“当我看到这只玩偶,我才真正对你产生了欲望。”
他醇厚的嗓音在冉榕的胸腔激起某种没有频率的震颤,固住了他大半的思考能力,最后的字眼像是变得有些模糊,逐渐拉远而不真切起来。
冉榕回答得迟钝又缓慢,声线绵绵的,“什么意思?”
傅停敬侧目,和冉榕短暂的对上视线,后者像是心虚般的快速眨了下眼挪开,傅停敬轻笑了声,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这样的你,才是鲜活的,具体的。”
这样的话像是有千斤重的分量,将冉榕心底的犹豫和不安稳稳抑住。
“我在楼下,有事打电话就好。”
说完,只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彻底陷入了安静。
直到过了很久,冉榕才往那边傅停敬离开的方向看去,手掌轻轻按压住胸口左边的位置,那里正快速且不知疲倦的跳动着。
最奇怪的是,这次和以往的感觉,好像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