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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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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成都的中小学都开学了。高升桥小区门口那条路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堵,送孩子的家长把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闪一闪的,像一条发光的河。江墨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到一个小女孩背着几乎和她一样大的书包,被她妈妈拉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揉眼睛,显然是没睡醒。陆凛从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喊他过来吃。面是挂面,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和之前一样,又不太一样——这次荷包蛋没散,蛋黄完整地卧在蛋白中间,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今天的蛋煎得不错。”江墨坐下,拿起筷子。

“练了一个多月了。”陆凛在他对面坐下,“再煎不好,对不起那些被浪费的鸡蛋。”

江墨笑了。他想起刚搬来的时候,陆凛煎的第一个鸡蛋,蛋壳掉进锅里,蛋黄散了一锅,最后变成了一碗鸡蛋花面。现在,他已经能煎出完整的荷包蛋了。时间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有时候就是这样细微。不是突然的改变,是一点一点的——今天的蛋比昨天圆了一点,今天的蛋白没有焦,今天的蛋黄还流心。

今天江墨要去学校报到。博士生入学,和研究生不一样,没有军训,没有开学典礼,就是去学院填几张表,领一张校园卡,然后去找导师周老师聊几句。但陆凛说这是大事,穿了那件深蓝色的衬衣,袖子挽到小臂,站在门口等江墨。江墨看着他,想起毕业展那天,他也是穿这件衬衣。“你很喜欢这件衬衣?”江墨问。

“你买的。”陆凛说。

江墨愣了一下。他确实买了这件衬衣,去年冬天在网上随便下的单,当时凑单用的。买回来陆凛就穿过一次,收起来了,他还以为他不喜欢。“我以为你不喜欢。看你没怎么穿。”

“舍不得穿。”

江墨看着他,在早晨的光线里,陆凛的表情很认真。不是“我不爱穿但你说好我就穿”的那种迁就,是“你买的东西我要留着慢慢用”的那种珍惜。江墨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我再给你买。”

“好。”

学校和高升桥只隔了三站地铁。他们走过去。九月的成都还是很热,太阳很大,晒得人皮肤发烫。路边的银杏树还是绿的,要等到十一月才会变黄。他们经过那个地铁站口,就是去年江墨从川西回来、陆凛送他到这里的地方。江墨在地铁站口停了一下,看着那个入口,想起那天他从后备箱拿出画具箱和背包,站在路边,陆凛站在车旁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那时候他们还不是现在这样。

“怎么了?”陆凛问。

“没什么。就是想起去年你送我到这里的。”

陆凛也看了看那个地铁站口,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我想,你要是回头就好了。”

江墨转头看他。陆凛没有看他,看着地铁站口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呢?”江墨问。

“你真的回头了。”

江墨记得。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陆凛还站在车旁边,看着他。他问他来成都记得找他,陆凛说好。

“那如果我没回头呢?”江墨问。

陆凛想了想。“那我会叫住你。”

这是陆凛式的情话,没有“喜欢”没有“爱”,只有一个假设和一个回应。但江墨觉得,这比什么“一见钟情”“命中注定”都好。因为它是真的,是那种在现实里可能发生、也确实发生了的真。不是小说,是生活。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进学校大门,走过图书馆,走过美术馆,走到美术学院的那栋楼。走廊里很安静,暑假还没正式结束,大部分学生还没返校。周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他正在整理书架,把一堆画册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

“来了?”周老师转过身,看着江墨,又看了看陆凛,“这位是?”

“我朋友,陆凛。”江墨说。

周老师点点头,和陆凛握了手。没有多问,也没有那种好奇的、打量的眼神。他让江墨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说了一些读博期间的安排——课程不多,主要是做研究、写论文、搞创作,关键是要找到自己的方向。江墨听着,点头,喝茶,茶是铁观音,很香。

“你那个系列,我帮你推荐给了一个画廊。”周老师说,“他们想做个展。大概年底或明年年初。”

江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的作品会被画廊看上。“周老师,您说的是那四幅?”

“嗯。他们很感兴趣。特别是那幅老人肖像。”周老师看着江墨,“你考虑一下。如果不卖,只是展览,也可以和他们谈。”

江墨看了陆凛一眼。陆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决定。”他说。

从周老师办公室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更烈了,晒得人睁不开眼。江墨走在校园里,脑子里全是画廊的事。做展览是他一直想要的,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还没准备好,不是作品没准备好,是心理上没准备好。他觉得自己的画还不够好,还不够成熟,还不够有力量,还不够……“江墨。”

陆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树荫遮住了他半个身子。“你画得好不好,你自己说了不算。别人说了也不算。画在那里,你自己看。”

江墨站在他面前,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走吧,回家。饿了。”陆凛说。

“好。”

九月过了一半,天气开始转凉了。不是一下子凉的,是一点一点地,早晚的风里有了秋天的味道。干爽的,安静的,像翻开一本旧书的纸张气息。陆凛的工作室接了一单短线,去青城山带队徒步,一天往返。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多才回来。

江墨一个人在家,把那张一米二乘一米八的肖像从画室搬到了客厅。太大了,画室放不下,只能靠在客厅那面空白的墙上。他退到门口看着,陆凛站在雪山前,侧着脸,看着远方。那道疤很明显,像一道细细的河流。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许燃。许燃秒回:“卧槽,这是陆凛?你画的?这也太像了吧。”江墨说像吗。许燃说不是像不像的问题,是这就是他。你看他的眼神,那种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知道的眼神,你抓住了。

江墨看着许燃发来的消息,又看了看那幅画。他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想把陆凛画下来。现在看着,觉得确实像。不是五官像,是神态像。那种“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知道”的感觉,他画出来了。

晚上陆凛回来,进门就看到那幅画靠在客厅的墙上。他站在那里,脱冲锋衣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脱,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换鞋,走进来。

“怎么搬出来了?”

“画室放不下。放这里,每天能看到。”

陆凛没有接话。他走到画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倒水。江墨看着他烧水、洗杯子、泡茶,动作比之前熟练了很多。十点多,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茶,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不知道在播什么。

“陆凛。”

“嗯。”

“画廊那边,我想好了。做。”

陆凛端着茶杯,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周老师说年底或明年年初。还有三四个月,我可以再画一两幅新作。”

陆凛点了点头,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江墨。屏幕上是一条银行转账记录,金额不大,但也不小。“这是这个季度的房租。”陆凛说,“以后房租我出。你的钱留着买颜料。”

江墨看着那条记录,又看了看陆凛。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好。”江墨说。

九月下旬,许燃约江墨去美术馆看一个展览。是藏族当代艺术家的群展,在成都当代美术馆。许燃说这个展他关注很久了,想写一篇评论。江墨说好,陆凛那天有客户,他去不了。江墨一个人去的,在美术馆门口见到许燃。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展厅不大,作品不多,但每一件都很重。有油画,有唐卡,有装置,有影像。一个藏族年轻画家的作品吸引了他——画的是牧区的生活,牦牛,帐篷,草原,但不是那种浪漫化的、猎奇的描绘,是很真实的、带着泥土和粪便气味的描绘。

江墨在那几幅画前站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川西画的那些画,想起那些他想“记住”的人和事。也许这个藏族画家也是一样——不是为了展示,是为了记住。

许燃走到他旁边。“这个画家你认识吗?”

“不认识。”

“他叫才让当知。藏族人,中央美院毕业的。毕业后回了青海,在家乡画画。”

“他的画很好。”江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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