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刀上妖力凝结,自刃身向后蔓延,刀尾三寸之外,赫然是一截覆着细密鳞片的妖异脖颈。
恰在此时,狐妖慢悠悠的话语稳稳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语调慵懒悠长,裹着漫不经心的戏谑与嘲弄。
“对我们下手?你们何来的底气?!”
说话间,狐妖掌心缓缓聚拢一团幽光。他眼帘轻垂,唇角的笑浅浅淡淡,却透着彻骨寒凉。
“你们……你们怎么会……”
鱼妖看到被踩在乌晗脚下动弹不得的贾盛,又看向被她长臂稳稳护在身后的阿阙。那柄妖力凝铸的长刀泛着森森冷意,只差几寸,这刀就能伤到自己。
她话语未尽,狐妖五指骤然收紧,掌心幽光碎裂,细碎光丝尽数掠出。
不过瞬息,数道幽冷光索缠绕而上,牢牢箍住鱼妖脖颈。
鱼妖被狐妖制住,乌晗心中暗松一口气,脚下不断挣扎告饶的身躯太过吵闹,她脚下用足力道,狠狠踢出。
贾盛猛地撞翻木椅,重重磕裂厚实的木桌,直至狠狠撞上坚硬砖墙,才堪堪停住,整个人瞬间没了声息。
她冷冷扫过瘫倒在地、寂然不动的贾盛,随即回眸,似笑非笑地接下鱼妖的话头。
“你想问,我们为何安然无恙?”
她随手拉过一把木椅,牵住阿阙,并肩落座。
“阿阙能看出你在茶水中下了东西,我们自然也能看出,茶水虽入口,药性却早已被我们尽数逼出体外。”乌晗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案上茶盏,百无聊赖一松手,茶盏滚倒碰撞,清脆声响在寂静屋中骤然响起,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压迫。
“我们自然毫发无损。”
周遭险象尽数消解,阿阙心头骤然一轻。于锦算计太过真切可怖,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放下紧绷的心防,瞧出手凌厉气场沉敛的乌晗,慵懒漠然的狐妖,还有耳根通红、神色窘迫的九方尘。
避无可避间,连之前躲在乌晗身后的千红,也落入她的眼中。阿阙浅浅扬唇,露出一抹温和笑意,以示善意。
千红望着这个为情所困的女妖,心头微有触动。
“情爱果然伤人。”
害张小姐含恨殒命,令宁珂受尽折辱磋磨,更是让妖在人间蹉跎数年,难得安稳善果。
阿阙闻言,反倒浅浅一笑,眉目恬淡安然,眼中漫开绵长的怀念与眷恋,轻声道:“情爱纵是伤人刺骨,可昔日朝夕相伴的温存,曾经相守的安稳欢喜,从来都做不得假。”
那些晨昏相依的岁月,两心相悦的过往,皆是真切存在过的暖意。只是缘分易折,人心易变,再好的旧梦,终究也抵不过世事无常、欲念丛生。爱恨纠缠至此,只剩满目狼藉,徒留一身伤痕。
她神情温婉,只是眼帘微垂,泄出一点难以察觉的哀伤。
乌晗沉默无言,抬手轻拍她绷得笔直的脊背,“伤人的不只是情爱,最伤人的还是人。”
阿阙指尖轻轻拭去悄然滚出的泪珠,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怅然:“是啊……”
她的情与爱随墨笔所写的和离书跃然纸上,又因贾盛染血指印在此终结。
薄薄的一张纸写尽数年朝夕相伴的浅薄缘分,自此之后,阿阙与贾盛爱恨两清,各自安生。
神志昏沉的贾盛,被乌晗毫不留情地随手弃置在地。
阿阙小心翼翼将和离书妥帖收入怀中,指尖轻轻抚过衣间纸页,心头稍安,“有这一纸和离书,便可在天地间斩断这段孽缘。”
隔扇门早已打开,屋内几妖望向院外。
艳阳高照,驱散厅堂里萦绕的阴冷寒凉,也悄然拂去岁月镌刻在阿阙眉眼间的痕迹。
昔日为与贾盛相配所施的法术,正自她眼角鬓边一点点褪去消散。
她容颜重回乌晗初见时的妍丽,眉眼明媚,眼底藏着几分旧日的狡黠灵动。
只是那份不染世俗的纯粹天真,早已在爱恨纠葛里消磨殆尽,再也寻不回来了。
贾盛神志昏沉,目光浑浊,忽见一道明艳熟悉的身影,黑白衣袂轻轻飘动。
恍然间,耳畔似有清亮的嗓音:“你在读书?在读什么啊?”
在读什么?不过是要在外撑门面、装儒雅君子的横渠四句罢了。
他喉间干涩发紧,莫名只觉面皮滚烫,竟不敢抬眼直视那道身影,只得局促地,低声将那四句缓缓复述而出。
“为……为天地……咳……立心……”
他声若蚊蚋,半句话还未说完,就又昏了过去。
那时,倩影动人,藏着未明的情意静静立在一旁认真倾听。
今时今日,再无人为他驻足凝望,更无人将一丝心神放在他身上。
满堂目光尽数聚在了状态反常的九方尘身上。
他踉跄起身又轰然倒地,紧紧伏在乌晗怀中,呼吸热烈粗重。
“晗姐姐……我……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