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叔伯皆是年过天命仍能得子嗣,我如今尚未不惑,往后尽心勤勉、好生养息,子嗣一事,终有如愿可期之日。”
“来,吃酒,吃酒。”
二人纷纷醉了一场,待得明月高悬,贾盛醉意熏熏掀开薄被,刚一动作,发现身侧怀中依偎着一道娇软的身影。
他心中泛起蜜意,将人揽在怀中亲昵一番,这才借月色欲起身。
他撑着胳膊,勉强支起大半身子,余光倏然瞥见地面映出一道瘦长黑影,霎时间浑身惊悸,竟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来人见他面上惊惧交加,缓步近至他身前,他这才发现是乌发散落,面色煞白的甘婉阙。
他护住酣睡的于锦,色厉内荏低喝:“你来做什么?”
阿阙早已反复宽慰自己不必挂怀,心口却仍泛起细密绵长的涩痛。她抬眸望向贾盛,清清楚楚捕捉到他面上一闪而逝的心虚与慌乱。
只是今夜前来,本就不是为纠结此事。
她缓缓开口,语声清淡却字字分明:“你年少时曾胸怀壮志,将横渠先生的四句箴言时时挂在嘴边……”
听阿阙提起往昔旧事,贾盛当即起身,冷声打断:“既是少时,与如今眼下又有几分干系?”
“那横渠四句,说到底不过是迂腐书生奉为圭臬的空谈妄语……”
“世上读书人千千万万,嘴上满口天地苍生、黎民百姓,到头来多半皆是为一己功名、半生利禄。”
贾盛说罢,唤来仆从,命人好生将甘婉阙送回栖凤阁,备妥醒酒汤药,当夜便又宿在了于锦院中。
栖凤栖凤,有凤来栖,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如今的栖凤轩依旧,虽有梧桐练实,更有酿泉淳淳,可更像雕梁画栋、金玉装点的华美囚笼。
有羽不可展,有翅不可飞。唯有困于华笼之内,日复一日,熬尽光阴,蹉跎岁月。
昔日良人初心早已倾覆,旧情更是消散无踪。
待晨光破晓,朝阳漫入窗棂,阿阙心底忽然生出一念,她要逃离这座昔日心甘情愿踏入的牢笼。
一连数日,贾盛夜夜宿在于锦院中。一番缱绻温存过后,于锦偎在他身侧,贴着耳畔气息轻软如丝:“盛郎日日伴我枕边缠绵,姐姐竟半点也不恼么?”
提到甘婉阙,贾盛心头不由浮起连日登门劝诫的族中长辈,无一不是劝他莫与婉阙生出嫌隙,旁侧女子纵使容颜娇妍、温存体贴,万般恩宠也终究是妾室名分,唯有甘婉阙,是当年八抬大轿、明媒正娶,陪他熬过风雨岁月的正妻,这份体面与情分,万万轻慢不得。
此番前来规劝的,除却族中长辈,亦有婉阙昔日闺中挚友。
乌晗面色寒冽如霜,身后缀着一身玄风派服饰的九方尘,二人登门半句寒暄客套也无。
她目光冷厉直视贾盛,字字掷地有声:“你与阿阙,即刻和离!”
四下并无旁人在侧,贾盛心虚理亏,自知当初曾恶意污蔑玄门道人的清白。他不敢直面锋芒,匆匆寻了个由头,抽身避往于锦院中。
“锦娘,那位道人真就那么厉害?”
于锦闻言,撑起身子伏在他身上,锦被顺着莹润脊背悄然滑落,露出染了春色的娇躯。
贾盛心神摇曳,伸手轻托晃荡白团,于锦轻咛一声,肤间倏然覆上一层流光莹润的细鳞,微凉清奇,触之奇绝,直惹得他心底酥痒难捺,意乱情迷。
“于妖来说,玄门道人自是可怕。”
于锦面庞耳廓皆变了模样,她侧耳贴在贾盛汗湿温热的皮肉上,一寸寸蜿蜒而下,生着薄鳞的灵耳轻轻蹭过肌理,撩得人心魂俱颤。须臾之间,贾盛情难自抑,抬手重重按住了她。
咽下口中腥热,于锦缓声启唇:“我只是一介小小鱼妖,平日不过在水中嬉戏游玩,饶是如此也是听闻一些玄门传说的。”
“那位九方尘便是玄风派中的大弟子,玄门中的佼佼者。修为高深,素来以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为己任。”
“对妖向来不留情。”
于锦怯偎在贾盛怀中,目光迷离含媚,轻声喃道:“怎会跟在一个小丫头身后,插手俗世尘缘纠葛?”
贾盛在她悠悠絮语的猜度里渐渐倦意沉沉,堪堪入梦,却又被于锦一声软糯轻唤唤回神思。
她周身鳞纹早已消弭无踪,莹白的肌肤软贴在他怀中,二人肢体缠绵交绕,密不可分。那张素来惹人怜惜的容颜上,此刻满是惶急慌乱,一双眼怯怯左右张望,难掩不安。
“该不会他这次斩除的妖是我吧?”
“慌什么?” 贾盛只觉好笑,柔声哄着怀中人,“你从未在他跟前展露妖形,纵他本事通天,也断辨不出你的真身。再者,他若真想动手,那日便早已出手,岂会拖到如今?”
于锦摇摇头,凑到他耳边,“盛郎,你是知道的,这院中的妖可不只我一个啊。”
贾盛的眼睛倏忽睁得突大。
“何况那位玄门道人与姐姐的挚友本就举止暧昧,那日那个小妖护他可护得很紧呢。”
于锦语声幽幽,“这九方尘究竟是自行寻来,还是旁人暗中唤至,内里虚实,谁又能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