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在做梦了。
梦中她有一双可振翅高翔的羽翼,天光下熠熠生辉。
她穿过云雾,掠过森林,山川湖海皆在身下一掠而过。处处风光如画,却无一寸,是她该驻足停留之地。
天下之大,何处才是她落足之地呢?
她茫然间,忽闻阵阵读书声,垂髫孩童,读声稚气清脆,她好奇地栖在翠绿枝头,圆鼓鼓的粉色一团含苞待放。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稚子举卷,摇头晃脑,声音被清风轻轻送到她耳畔。她微微歪头,竟不知那枚小小的粉色花苞,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绽放,耀眼夺目。
粉嫩花瓣摇摇欲坠,飘落在孩童肩头,一时,她的眼中只有那一道的身影。
——是春天啊。
梦中,她随孩童历过数个春夏秋冬,春日桃花灼灼,缺了一颗牙的孩童捧着书卷,目光却总偷偷瞄向枝头上的大喜鹊;夏日绿树成荫,伏案苦读的人困得频频点头,昏昏欲睡;秋日丹桂飘香,桂花糕香甜的味道萦绕鼻尖久散不去;冬日寒风凛冽,少年穿着一身新衣裳,开心咧着嘴,缺的牙早已长出。
少年又长了一岁。
如果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多好,她想。
眼角的泪珠落入发间,甘婉阙神智还沉浸在梦里,窗外月色皎洁,轻而易举就让她发现了屋外的身影。
她心思杂乱,安神茶只能使她安睡半个时辰,而后漫漫长夜便成了需一点点熬过去的酷刑。
甘婉阙无奈叹息,为有一夜好梦,她的发早由侍女梳散开来,她拢拢散乱的发,又披上一件薄衫。
屋外身影步伐轻盈,不住徘徊,似犹豫不决。
甘婉阙推开屋门,发现来人竟是下午才别的乌晗。
乌晗身后还有一男子,身形较乌晗要高出许多,面容冷峻,明月清辉下一身衣裳蓝得发光。
她好笑道:“凭你如今功夫,应早知道我已醒,怎还在门外踱步?”
乌晗见她面色如常,心中暗暗放松,脸上不禁也带了几分笑:“深夜来访,我怎知你是否愿意见我。”
“自是愿意的。”甘婉阙征然一笑,转头欲叫醒昏睡的侍女,又一想自己身边的人自贾盛与于锦有染后多日未曾好好歇息。
她侧过头,唤道:“小半妖,能帮我梳发吗?”
自是可以。
乌晗跟在她身后踏入所居房间,又在九方尘跟来时拦住他。
《礼》曰:男不入内,女不出外。
深宅内院,人多眼杂,想到那日所见贾盛与女子亲昵景象,乌晗不免多想几分。让九方尘入内院已是有违礼训,若是有多嘴的看到他不光入内院后宅,还进了阿阙屋门,那还了得。
精雕木门缓缓合起,乌晗瞥见沉沉酣睡的侍女,声音都低了几个调,“舍不得喊你家熟睡的丫鬟,舍得喊我这个一心担忧你的人,阿阙好让我心寒。”
话虽如此,乌晗还是拿起了梳子,从上至下将散落的乌发一梳一梳归落整齐。
烛火摇曳,映出铜镜里两张美人面。光影明灭间,凳上女子的发已简单束起,眉目依旧动人,只是眼尾悄然染了几分岁月痕迹。
“这么多年了,你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甘婉阙轻轻一叹,抬手拉开妆匣。只见匣内金钗钿合,珠光流转,满目琳琅。
可匣子刚一开,她便蓦然想起,昔日那般满心满眼欣赏她的少年郎,早已成了如今冷面相对之人。一念及此,满心梳妆的兴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垂下眼,不轻不重将匣子一合,问道:“你今夜寻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乌晗并未作答,她面色凝重放下发梳,“阿阙,你为何不用妖力束发呢?”
为何不用妖力?
甘婉阙被这一问愣住了神。
许久才缓缓道:“开始,是为了不被盛郎发现我是妖。”
妖生于世间,自灵智初开,便知要吸纳日月精华,知修行大道。
可修行百年,本体终在,妖气难散。
若用妖力,妖气自会难抑。
天下之大,奇人轶事不少,甘婉阙不在乎他人口中对自己是如何评价,可她在乎她在贾盛眼中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的,还是恃宠而骄、骄纵任性的,更或者仪态万千、风度娴雅……
人间女子千千万,盛郎说,婉阙最好。
婉阙再好也是一只妖,月光如水,昏暗的房内是端详妖体的一只喜鹊,它有在日光下煜煜生辉的羽翼,黑白羽衣是笔墨难绘的美。
墨色曾掠过无边天际,此刻只恨小小一院房中的阿阙千好万好,终不是人。
她与盛郎人妖殊途,为能相伴左右,她日夜掩藏,妖术易得金银珠翠奇珍异宝,难得一片真心的如意郎君。
“后来……便也就习惯了。”
微凉夜色中,阿阙轻轻吐出这些年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心事。
自与盛郎在一起,她除了随岁月流转,在眉间添上几分与他相配的人间烟火气,便再也不曾动用过半分妖术。
日子一长,偶尔,阿阙也会对镜恍惚,自己真的曾是一只翱翔天地、无拘无束的妖吗?
所幸,盛郎对她是真心相待,他一心苦读求取功名,她便将家中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安稳妥帖。闲暇时又盘下几间铺子经营生计,日子也算过得红红火火,在盂宿有了安稳立足之地。
直到于锦出现。
说着说着,阿阙声音一止,良久,语气中掺了几分悔恨和不知所措,“于锦……于锦是我带进家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