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湾。
芭提雅以南30海里,无名私人岛屿。
晚上9点,热带风暴。
这是一场极具压迫感的暴雨。雨水不再是线状,而是如同高密度的实体水墙,疯狂砸向这座建在浅滩上的高脚木屋。
铁皮屋顶在暴雨的轰击下发出持续的爆响。声音像是一万台生锈的工业锻床在同时冲压,震耳欲聋。
所有的交谈都必须强行扯着嗓子,否则连一个音节都无法穿透这层巨大的噪音。
高脚木屋内部,空气浑浊。
通风系统早就坏了,头顶的吊扇像得了哮喘的老人,发出“吱嘎吱嘎”的滞涩摩擦声。
长桌是整块粗糙的柚木原木拼成的。表面没有上漆,常年浸泡在盐分极高的海风中,木质纤维里渗满了洗不掉的油污和血腥气。
触觉和嗅觉在这里被放大到令人作呕的程度。
长桌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铜锅。底下烧着炭火。
鲜红的冬阴功汤正在剧烈沸腾。
浓烈的香茅草、青柠汁和极度刺鼻的泰式朝天椒气味,随着白色的蒸汽在封闭的空间里横冲直撞。那是一种能直接引发呼吸道痉挛的辛辣。
铜锅旁边,是一只透明的玻璃盆,里面装满了活体的“跳舞虾”。
这些半透明的甲壳生物被浸泡在高度白酒和辣椒酱的混合液里,正在进行濒死前的剧烈痉挛。它们疯狂地弹跳,硬壳撞击玻璃,发出密集的“啪啪”声。
而在长桌最靠近主位的地方,堆着一座半人高的血蛤山。
蛤壳只被撬开了一半。暗红色的、黏稠如静脉血般的汁液顺着粗糙的蛤壳边缘滴落,在柚木桌面上汇聚成一滩令人不适的暗红色水洼。浓重的海腥味和腐败的底泥味扑面而来。
常盘磐雄给神代星罗安排的接收地点,就是这片法外的垃圾场。
长桌主位上,坐着这家120亿负债代工厂的地头蛇——曼谷帮.派头目,察猜。
他赤.裸着上半身,只穿了一件敞开的印花短袖,肥硕的胸肌上纹满了繁复的巴利文刺青。他的皮肤表面覆着一层油腻的汗水。脖子上挂着一根极粗的纯金项链。
察猜正在抽烟。廉价的泰国本地烟草,焦油味极重。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隔着沸腾的冬阴功铜锅,将浓重的青灰色烟雾直接吐向长桌对面的神代星罗。
这是最原始的服从性测试:雄性掠食者在自己的领地里,试图通过气味、体型和暴力暗示,建立心理优势。
察猜根本没把这个空降的女人放在眼里。
他接到了TNN东京本部的暗线消息。这个女人不过是个没有门阀背景的平民孤女,靠着一些见不得光的技术或者肉.体交易,才勉强挤上了千代田区财阀的牌桌。
现在她被扔到了泰.国,扔到了他的地盘。一头被拔了牙的母狼,带着几个装模作样的保镖,就想来查他做了五年的假账?
呵,痴人说梦。
“吃啊。日.本来的社长。”
察猜粗短的手指抓起一只还在滴血的半生血蛤。他故意不用工具,直接用长着黑泥的指甲抠出猩红的软体肉,塞进嘴里大声咀嚼,血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到下巴上。
“这里的海鲜,比你们东京筑地市场的要新鲜得多。带着血的,才有力气。”
他大笑着。
站在他身后的八个帮.派枪手也跟着哄笑起来,手里生锈的铁管和黑市买来的AK.47在灯光下泛着粗糙的冷光。
神代星罗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她没有碰面前的餐具。
她依然穿着那件纯黑风衣,纽扣严密地扣到最顶端。在35度的闷热木屋里,她没有流一滴汗。
超频药剂死死锁住了她的体温调节中枢。她像一块刚从液氮里捞出来的生铁,与周围粘稠、湿热的热带环境格格不入。
星罗连眼皮都没有抬。
她的左手戴着一尘不染的纯黑小羊皮手套,指腹正平稳、匀速地滑动着一部掌上电脑的屏幕。
墨绿色的LCD荧光打在她的瞳孔上,倒映着瀑布般刷新的服务器节点数据。
对于察猜的挑衅、那些刺鼻的烟味、以及桌面上令人作呕的血水,星罗的处理方式非常简单。
彻底屏蔽。
她把察猜的咆哮,连同屋顶的暴雨声一起,全部归类为“毫无意义的环境白噪音”。在她的意识里,这个满身刺青的黑.帮老大,甚至不如一段出现底层逻辑错误的C语言代码更值得关注。
这是一种绝对的无视。
察猜的笑声渐渐停了。
木屋里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
最残忍的羞辱不是对骂,是被当成空气。
察猜这种靠暴力和鲜血建立起自尊的黑.帮头目,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自己精心布置的暴力压迫感,像一拳打进了真空里。
“我在跟你说话!女人!”
察猜恼羞成怒。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
“砰!”
带着血丝的锋利刀刃狠狠扎穿了一只活体跳舞虾,直接钉死在粗糙的柚木桌面上。刀柄剧烈摇晃,红色的虾肉液汁溅了半张桌子。
几滴腥臭的血水飞向星罗的方向。
站在星罗侧后方的结城獠眼神一凛,右手瞬间摸向腰间。
米拉的肩膀已经微微下沉,微.型.冲.锋枪的枪机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但星罗依然没有动。
血水在距离她手套边缘1毫米的地方落下。
她没有尖叫,没有皱眉,也没有发怒。
星罗滑动手写笔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她缓缓从屏幕上抬起视线,目光穿过沸腾的冬阴功蒸汽,落在了察猜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那双纯黑的眼眸里,没有黑.帮期待的恐惧,也没有结城獠那种随时准备杀人的戾气。
只有一种纯粹的、被打断了精密计算的不耐烦,就像一个正在解偏微分方程的数学家,突然被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撞了一下鼻尖。
“4000万泰铢。”
星罗开口了。
她的语速极快,声音不高,但在暴雨的轰鸣中却有一种刺穿耳膜的穿透力,冷漠得像一台正在报读死亡倒计时的机器。
察猜愣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顿:“什么?”
“你这间帮.派,控制着曼谷三个走私码头,加上工厂每个月虚报的原材料损耗。”
星罗靠向椅背,纯黑皮手套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你们一年的非法流水,折算下来是4000万泰铢。大约是100万美元。”
星罗看了一眼左腕的银色手表,眼神里的轻蔑彻底实质化。
“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她甚至没有等察猜回答,直接宣判。
“我在纽约布置的服务器阵列。通过光缆连接纳斯达克交易所的主机,进行一次针对大宗商品期货的高频套利交易。”
星罗微微前倾,像在给一个儿童科普最基础的算术题。
“耗时,12秒。”
“净利润,是你这个时刻随地大小发.情的公猩猩,带着这群手下拼着断手断脚,在曼谷的下水道里跪着讨了一整年保护费的3倍。”
木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铁皮屋顶上的雨声在疯狂咆哮。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谈判破裂。
这是将一个黑.帮老大的尊严、他引以为傲的暴力、他沾满鲜血打拼下来的地盘,放上资本的精密天平,然后得出结论:一文不值。
暴力的恐吓,变成了低幼的滑稽戏。
“这意味着——哪怕我在你这张脸上多浪费一秒钟,对我来说都是严重的亏损。。你,以及你身后这群拿着生锈铁管的打手,根本不配让我抬一下眼皮。”
星罗用戴着黑皮手套的食指,厌恶地将面前溅到血水的盘子推开。
瓷器与木桌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音。
“现在,闭上你的嘴。把工厂的底层账本交出来。或者,我直接把这家代工厂炸成平地。”
察猜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