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宋黎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可嘴角是弯的。“高森,你今晚下山吗?陪我守岁。”
“贫僧……”
“寺里又没什么事,年三十,大家都过年,谁还管你。”宋黎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来嘛,阿婆做了好多菜,还有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表哥也想见你,我跟他说了,我在山上的朋友是个和尚,特别好看的那种。”
高森看着他摇自己袖子的手,那双手白净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他想起第一次在藏经楼里教宋黎弹琴时,这双手在他眼前轻轻颤动的样子。他想起在溪涧边,这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的湿意。他想起在正午的阳光里,这双手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他想起方才,这只手摊在他面前,指着一道已经看不见的痕迹,说“你看,就是这里”。
他将那只手握住,拢进掌心里。“……好。”
宋黎弯起眼睛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他踮起脚,在高森的嘴角亲了一下,然后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走,下山。阿婆等急了要骂人的。”
高森被他拉着穿过藏经楼的长廊,走过回廊,经过大雄宝殿。殿里灯火通明,僧人们正在准备年夜饭,香气从斋堂飘出来,混着檀香和腊梅的味道。一个小沙弥看见高森被一个陌生的少年拉着往外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木鱼槌差点掉在地上。
高森看了他一眼。
小沙弥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整个灵山寺裹进一片素白里。山门前的石阶已经被雪覆盖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宋黎走在前面,高森走在后面,两个人的手还牵着,被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走到山门口,高森忽然停下脚步。宋黎回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亮晶晶的。
“怎么了?”
高森看着山门石阶上那几行脚印,有宋黎的,有自己的,有来时的,有去时的。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看着宋黎。
“没什么。走吧。”
宋黎弯起嘴角,握紧了他的手,拉着他一起走进了漫天的雪里。
雪越下越大,将两个人的脚印一点一点地覆盖。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脚印会被雪盖住,路会被雪封住,山门会被雪掩住。可他们牵着手走过的这条路,会一直在那里。在雪下面,在泥土里,在这个大年三十的暮色里。
在两个人的心里。
走到宋府后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灯笼在暮色里摇曳着,橘黄色的光将雪地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颜色。宋黎推开门,拉着高森穿过回廊,走过庭院。风铃在檐下叮叮当当地响着,雪落在风铃上,被震落,又落上,又震落。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混着桂花糖的甜意和腊梅的清冽。宋黎拉着高森走进饭厅,阿婆正在摆碗筷,看见高森,笑着点了点头,多添了一副碗筷。
饭桌旁坐着一个人。石青色的狐裘已经脱了,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正低头给宋黎的茶杯里续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宋黎脸上,笑了笑,然后移到了高森身上。
那目光温和而平静,像冬天的日光,不灼人,却暖暖的。他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个礼,比在藏经楼外更加郑重。
“高师父,又见面了。方才在山上匆忙,未及细谈。在下宋明,小黎的表哥。小黎在山上多蒙师父照拂,宋明感激不尽。”
高森合十还礼,垂着眼眸。“施主客气。宋施主……与佛有缘,常来寺中听琴诵经,贫僧只是略尽地主之谊。”
宋黎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看左边的表哥,又看看右边的高森,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他伸手拉过高森的袖子,又伸手拉过宋明的袖子,将两个人的手拉到一起——高森的手和宋明的手,在他面前握了握。
“行了,认识就行了,别客套了,我饿了。”
宋明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从宋黎脸上掠过,落在高森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托付什么。
高森在那道目光下微微垂下眼眸。
宋明收回目光,拍了拍宋黎的肩。“坐吧,阿婆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鱼。”
三个人在饭桌旁坐下。宋黎坐在中间,高森坐在他左边,宋明坐在他右边。阿婆端上最后一道菜,解下围裙,在桌角坐下来。没有主仆之分,没有世家公子的排场,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桌菜,简简单单的几个人,围着一盏昏黄的灯,吃一顿年夜饭。
宋黎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说话,跟宋明说寺里的竹林,跟高森说京城的点心,跟阿婆说明年要多栽几盆兰花。他的声音像山间的溪水,潺潺地流着,将饭桌旁的每个人都浸润在一种温暖的、家常的欢喜里。
高森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素菜。宋黎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一块豆腐,一筷青菜,一片藕,每一样都是素的。高森低头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菜,唇角微微弯了弯。宋明看着宋黎往高森碗里夹菜的动作,看着宋黎眼底那藏不住的光,看着高森微微弯起的嘴角和耳廓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了。
吃完饭,阿婆收拾碗筷,宋明去院子里看雪。宋黎拉着高森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饱。阿婆今天的糖醋鱼做得太好了,我吃了三块。”
高森的手轻轻拢住他的腰。“嗯。”
“表哥好像瘦了。京城的东西是不是不好吃?他以前没这么瘦的。”
“嗯。”
“不过他还是很帅。你说是不是?”
高森没有应。宋黎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高森,你又吃醋了。”
“没有。”
“有。”宋黎伸出手指,点着他的眉心,“你这里,皱了一整天了。”
高森握住他点在自己眉心的那根手指,轻轻放下来。“贫僧没有皱眉。”
“你有。从你见到表哥的那一刻起,你的眉心就没松开过。”宋黎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柔软的、让人无处可逃的认真,“高森,你不用吃醋。表哥是表哥,你是你。我喜欢过表哥,那是从前的事。可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只有你。”
高森看着他,看着那双亮盈盈的、毫不闪躲的眼睛,心口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慢慢地松了下来。
“贫僧知道。”他轻声说。
宋黎弯起嘴角,踮起脚,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吻。“知道就好。”
窗外传来宋明的声音,隔着门板,温和而清晰:“小黎,出来看雪,月亮出来了。”
宋黎应了一声,拉着高森的手往外走。庭院里,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宋明站在那丛青竹旁,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件月白色的袍子染成了一片银白。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着宋黎和高森手牵着手从回廊里走出来,目光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温和,像冬天的日光。
“雪后的月亮最好看。小黎,你小时候最爱趴在窗台上看雪夜的月亮,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叫都叫不走。”
宋黎松开高森的手,跑到宋明身边,仰着脸看着天上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今晚的月亮真大。”
“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大年三十的月亮,最亮。”
宋明说着,目光从宋黎身上移开,落在还站在回廊阴影里的高森身上。他看着那道清瘦的、穿着青灰色僧衣的身影,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冷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高师父,过来看,这个角度最好。”
高森沉默了片刻,从回廊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宋黎身侧。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僧衣染成了银白色,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宋黎侧头看着他,看见月光在他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细的霜,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高森,你睫毛上有雪。”
高森垂下眼眸,正要伸手去拂,宋黎已经踮起脚,凑过来,轻轻地、小心地吹了一下。那一口气暖暖的,带着桂花糖的甜意,拂过高森的睫毛,将那些细碎的雪粒吹散了,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两个人之间,在月光下闪着光。
宋明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慢慢深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负手看着天上的月亮,将那一片小小的天地,留给了身后的两个人。
宋黎吹完了雪,退开半步,看着高森的眼睛。“好了,干净了。”
高森看着他那双比月光还亮的眼睛,唇角弯了弯。“……谢谢施主。”
宋黎弯起嘴角,伸出手,悄悄地、在袖子的遮掩下,握住了高森的手。
两个人并肩站在月光下,看着天上的月亮,看着地上的雪,看着彼此心里的那一点点越燃越旺的火。宋明站在不远处,安静地赏月。
庭院里安静极了,只有檐下风铃偶尔被风吹动的声响,叮当,叮当,像在唱着什么。高森握着宋黎的手,感受着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不是佛号,不是经文。
是宋黎。宋黎,宋黎,宋黎。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这三个字和今夜的月光融在了一起,念到呼吸之间都是这个名字的气息。他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宋黎,那人正仰着脸看月亮,嘴角弯着,眼睛亮着,整个人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好看得不像真的。
高森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雪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站着的,肩膀挨着肩膀的,手在袖子底下牵着的那两个影子。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弯得那么自然,那么温柔,像是天生就该长在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