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不能动的洛棠终于开始慌张了。
沈黎川撑起身子,俯下头看她,哑声说:“皎皎,不乖。”
说完,身子重重压在她身上,不动了。无言等了片刻,洛棠终于意识到,他睡着了。
沈黎川经常做梦,但鲜有好梦,今日也一样。
院落中,桃花开得正好,鸟鸣声声,然而树下笑闹的两人却分外扎眼。
沈黎川穿一袭月白锦袍站在回廊柱后,看洛棠伸手去拧严兆樾的耳朵,严兆樾举着双手作投降状,连声讨饶。二人举手投足间,带着旁人无法插足的亲昵。
绕着桃花树追逐打闹了一会儿后,好容易歇下来,沈黎川提着糕点盒子的手紧了紧,正要上前,便听严兆樾悄声说了什么。
洛棠背对着他叉腰仰头,声音脆朗:“我并不喜欢他,只是觉着逗他颇为好玩,他那样的人也配喜欢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本姑娘随意给她些甜头罢了!”
画面一转,忽然到了月夜。
屋檐上,仍是他们三人对坐,圆月皎洁的光洒落下来,把视线范围内照得分外明亮。
镇国公二十年前为夫人埋下的酒今日挖出来,严兆樾趁机偷了一壶来,叫洛棠发现后,非喊着也要尝尝。
于是事情就发展成现在这样了。
她只微抿一口,便面色潮红摇头晃脑,叫人紧张她会不会一头栽下去。沈黎川于是用手环住她的腰,外部受力,她自然而然就偏向了这一侧。
“你小心些,别叫她摔下去!”严兆樾见状几哇乱叫,觉着是自己带来的酒闯了祸。
洛棠上半身歪歪斜斜倚过来,卷翘浓密的睫毛附在那双水洗般晶亮的眸子上,她望着沈黎川,眼神很朦胧,用带香气的手指,伸出来轻轻描过沈黎川的眉眼轮廓,点了点他的唇。
“阿黎……你,你为什么不想娶我,我难道不漂亮吗?”她表情有些伤心。
漂亮得不能再漂亮。他喉结滚了一下,在心里想。但并未说出口,只是垂眸看着她。
“你说话呀,我好喜欢你,难道你不喜欢我吗?”直率近乎失礼的话,她脸凑近到他面前,如此直白地问出来。
严兆樾不知为何,听见这句霎时像被灶火烫了屁股,伸手将他怀里的人抢过去,讪笑着说:“这死丫头,酒后就爱说胡话。”
沈黎川对着空了的怀抱愣了一下,耗费出全部自制力才没将人重新抢回来。
他像恍然清醒一般,沉着脸说:“不喜欢。”
严兆樾变了脸色,洛棠却仿若未闻,侧头又道:“严兆樾,你……”
沈黎川面色阴沉,不欲继续听下去,飞身下了屋顶,负手离去。
她醉后,倒是仍不忘捉弄他。
冷眼旁观完一切,沈黎川想,梦到这里该醒了。
然而鼻尖却真实闻到了独属于她的馨香,叫他午夜梦回仍挂牵的那抹清甜的味道。脑中传来阵阵痛意,他感受到身下的柔软,身体的本能叫他立刻掐住身下陌生之人的脖子。
被点了穴,又叫一具成年男子的身体重重压着,怎么看也不是个适合入眠的状态。实际上,洛棠也确实直到天翻鱼肚白才沉沉入眠。
然而陷入梦乡没多久,她便觉得呼吸加倍困难,几乎喘不过气来。
洛棠睁开眼,发现这并非错觉,一只手正死死掐住她的脖颈。
而率先映入眼眸的一双带着浓重恨意的眸子,那恨意浓郁得几乎要流淌出来。像是在恨她,可又像是透过她的双眸,在恨别人。
洛棠心脏急促却不规律的跳动,为什么明明已经没有重物积压,她却仍觉得喘不过来气。
沈黎川松手起身,注意到洛棠凌乱的领口和上面散落的红痕,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冷声道:“洛三姑娘竟自荐枕席到这种地步么。”
他背过身去,半晌无人回应。
沈黎川复将被子掀起,洛棠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重见天日,她几乎瞪红了眼睛,胸膛狠狠起伏着。
然而姿势和方才一模一样,纹丝未动。
沈黎川终于发现,她被点了穴,也终于发现,这并非自己的寝室,而是洛棠的。
零落散乱的记忆碎片在眼前闪现,撒娇一般的姿态,亲昵的话语,贪得无厌的索取,全都被记起。
沈黎川脸色变了又变,帮洛棠解开穴位后近乎落荒而逃般离开了。
洛棠沉默着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脸埋在被子里许久。早知不若昨天和严兆樾一起揍他一顿,她想着,沉沉睡去。
大概沈黎川眼中的嫌恶与恨太浓烈,勾起洛棠在沈黎川府上第一日醒来的记忆。
醒来时身下床很硬,淡青被面绣着零落竹叶,没有熏过香,但有股不难闻的草药味道。
“姑娘醒了?”床畔的纱帐被人束起,洛棠抬头,见到位面容祥和的嬷嬷,嬷嬷身穿素色云纹粗缎褙子,领口滚着藕荷色细镶边,银发用木簪绾起,很是朴素。
嬷嬷说话时隐约带着些南方口音:“姑娘这一觉睡得倒是长久,三日方醒,吃些粥吧。”
原是不觉,待闻见香气,方察腹中空空。
洛棠接过碗,哑声道:“多谢阿嬷。”
粥想来是仔细在火上煨过几个时辰的,粘稠淳香,温度刚好。昔日府上数她最挑嘴,然而如今一勺味道寻常的温热白粥送进口中时,却让她觉得胜过任何珍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