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你都吃不完。”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同时笑了。笑得很轻,很短,但很真实。这个时候就看得出来,两个人之间相似的地方了。
可惜现场没有第三个人能够看到。
“身体感觉怎么样?”泰迪关切地问,从纸袋里掏出小天狼星塞进去的苹果,用变形术把一张糖纸变成水果刀,削起皮来。
“还行,”莱姆斯把糖果袋子放回床头柜,“庞弗雷夫人说再躺一天就能回去了。”
“那就好。”泰迪将削好皮的苹果一半递给莱姆斯,一半自己吃了,他也还灭有吃晚饭呢。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暮色渐深,禁林的影子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暗色。走廊里传来庞弗雷夫人走路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
莱姆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他在想一件事。
昨天晚上的事情,他记得的不多,每次满月过后,记忆就像被水泡过的墨迹,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色块。
但他记得一个气味。
不是禁林里的泥土味,不是小屋里的灰尘味,不是他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是另一种味道。淡淡的,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草药的清苦。那个味道在他变身最痛苦的时刻飘进了他的鼻子里,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他当时以为是幻觉,变身的时候经常会有幻觉,听觉和嗅觉会变得极其敏锐,但大脑却无法正确处理这些信息,常常会把风的声音听成有人在说话,把树叶的气味闻成某种不存在的东西。
但今天下午,泰迪来看他的时候,虽然泰迪没有进来,但莱姆斯闻到了。
——他就在门外。
那阵淡淡的药味从门缝里渗进来,和昨天晚上他在尖叫棚屋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莱姆斯抬起头,看着泰迪。
泰迪正靠在椅背上,吃着苹果,目光落在窗外。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嘴角的弧度是放松的,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莱姆斯想。
泰迪每次给他的糖果,别人吃了会跳舞、会唱歌、会倒立,他吃了却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有那种温和的、暖暖的感觉从胃里扩散到四肢,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盏小灯。
他以前以为那是因为自己是狼人,恶作剧产品对狼人无效。但昨晚那个气味,那个和泰迪身上的药味一模一样的气味,让他开始怀疑别的事情。
泰迪他……一定知道什么。
但泰迪从来没有问过,从来没有提过,从来没有用那种“我可怜你”的眼神看过他。他只是给他糖果,给他带早餐,在走廊里笑着跟他打招呼,在图书馆帮他占座。
就像他是一个普通的,不需要特殊对待的朋友,莱姆斯的喉咙动了一下。
“泰迪。”他开口了。
“嗯?”泰迪回过头来。
莱姆斯注意到泰迪的头发,似乎开始变成亮橙色的样子了,他现在的心情很好。
“……没什么。”莱姆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面上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的痂,是昨晚咬的。
他想问,想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想问“你给我的糖果是不是加了别的什么东西”,想问“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来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事。
他的父母告诉了他怎么面对憎恶、害怕、恐惧……却没有告诉他,要怎么面对那突如其来的、无条件的关爱。
泰迪不知道莱姆斯在想什么,他看着窗外的暮色,心里想着的是邓布利多说的那些话。
【时间是有韧性的,它能够承受一些微小的改变。】
他不知道自己的到来会改变什么,不知道莱姆斯的未来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消失。但那些事情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莱姆斯坐在他面前,活着,在呼吸,在说话,床头柜上放着吃了一半的面包和没吃完的糖果。
这就够了。
“莱姆斯。”泰迪说。
“嗯?”
“糖果记得吃,不是所有的都要给别人尝,有些是专门给你的。”
莱姆斯愣了一下,“专门给我的?”
“新品试吃员嘛,”泰迪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皱褶,“我想邀请你加入我们魔女的小屋呢。你要是把我的试吃品给别人了,我得不到反馈,怎么做改良?”
莱姆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知道了。”他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我先走了。”泰迪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明天见。”莱姆斯又叫住了他。
“明天见~”
……
泰迪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庞弗雷夫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看到泰迪从病房里出来,挑了挑眉。
“你是那个,赫奇帕奇的卢平先生?”
“是,夫人。”泰迪礼貌的和庞弗雷夫人打招呼。
庞弗雷夫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把什么违禁品带进病房。确认没有之后,她点了点头,端着茶走回了办公室。
泰迪站在走廊里,医疗翼的气味不好闻,消毒水、药膏、还有一点点挥之不去的病气。但他觉得这一刻,这气味也没那么难闻。
他迈开步子,朝楼梯走去。
身后,病房的门半开着。
莱姆斯靠坐在病床上,手里攥着那个布袋子。他没有打开,只是攥着,指节微微泛白。
袋口系着的那根绳子上打了一个奇怪的结,他解了很久都没解开。
他低下头,把袋子凑到鼻尖。
淡淡的药味。
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