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需要女巫出场。

舒向远把自己那件过大的斗篷裹紧，帽兜又一次盖住了半张脸，陈诗婷帮他整理的时候，他用气声问了一句：“姐，我要是把台词忘了怎么办？”

“忘就忘了，”陈诗婷帮他把帽兜的边缘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顺着我的话说就行，不要跟观众对视，不要做多余的动作，把斗篷拉低一点，女巫要保持神秘。”

“收到！”舒向远压低声音，做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像要上战场一样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了舞台中央。

他踩到了斗篷的下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台下的巨人发出一声短促的低笑。

舒向远稳住身形，把帽兜又往后拽了拽，露出脸，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巨人观众，张了张嘴，第一句台词从脑子里干干净净地蒸发了。

台下一片沉默，鹿时云在侧幕后面无奈地捂住了脸。

舒向远站了大概五秒，然后忽然咧嘴一笑。他的笑容纯粹又憨厚，不带有任何攻击性或是表演痕迹，看起来像只不小心闯入别人客厅的金毛。这个笑容经由舞台传导系统放大后，意外地很有感染力，台下的女巨人下意识地回了一个微笑，忽略了他正在忘词的事实。

陈诗婷没有慌，她按照之前的承诺，立刻开口救场：“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黑暗女巫吗？听说你拥有令公主沉睡百年的魔力？”

舒向远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是的是的！我就是那个……那个能让公主沉沉睡去的……呃……”他又卡壳了，台词本上那句华丽的诅咒他此刻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他急中生智，从袖子里胡乱摸出一个东西往空中一举——“吃个薯片就能睡着！”

他手里举着的是刚才掉在地上，又被他顺手捡起来塞进袖口的一片碎薯片。

台下的巨人们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那个年轻巨人笑得直拍扶手，单片眼镜巨人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连铠甲巨人都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舒向远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笑的事，但看到观众笑了，他也跟着笑起来，又把那片碎薯片往空中举了举，重复了一遍：“真的，吃个薯片就能睡着，我试过好几次了。”

台下的笑声更响了。

陈诗婷迅速判断了形势，决定不强行拉回原剧本的台词，而是顺着舒向远制造出来的意外笑点往下走。她上前一步，神色严肃地问道：“那么，女巫，你打算何时对公主施下这个……薯片的诅咒？”

“现在！”舒向远大声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脱离剧本了，“那个……那个公主在哪儿呢？快让她出来，我给她薯片吃！”

梁意和程语琛从侧幕的另一侧被推上场的时候，两个人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陈诗婷给了他们一个眼神，意思是跟上。

于是第五幕的剧情以一种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方式展开了：邪恶的女巫手持“魔法薯片”追着公主满场跑，嘴里不停地喊“吃一片就管用”；公主提着裙子快步绕圈，努力维持着高贵端庄和逃命之间的平衡；恶龙挡在公主身后，面无表情地用尾巴驱赶女巫；王子从旁边冲过来，试图和恶龙对打，但每次举剑都被恶龙的尾巴绊得差点摔倒；国王站在一旁用权杖敲着地板，以话剧演员的专业素养即兴编出了一整段关于“薯片诅咒”的独白。

舞台上一片热闹的混乱，台下的巨人们笑得前仰后合，那个站起来挑刺的年轻巨人此刻笑得最大声，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说过什么。

梁意在混乱中侧身闪到程语琛身边，压低声音说：“这跟剧本不一样。”

程语琛微微侧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到只有梁意能听见：“剧本只规定了开头和结局，中间的过程怎样都无所谓。”

梁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脑子里忽然晃过一段画面：一个下雨天的走廊，有人站在他身边说了类似的话，画面模糊得像是被水泡过的照片，只有轮廓和声线是清晰的。他还来不及抓住这些碎片，画面就从眼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