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
鹿时云第一个没忍住,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张美到雌雄莫辨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相当精彩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幸灾乐祸,他的嘴角抽了抽,最终定格在一个憋笑憋得很辛苦的弧度上。
“公主?”他看向程语琛,声音都变了调,“你是公主?”
程语琛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耳根微微发红,皮肤下方透出一点极淡的血色,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条细小的伤疤,没有说话。
“……你,”鹿时云又转向梁意,看着对方那张清秀冷淡的脸,“恶龙,对,恶龙。”
“嗯。”梁意应了一声,语气毫无波澜,仿佛被分配去演一条喷火蜥蜴和他平时下楼取快递没什么区别。
鹿时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默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维多利亚洋裙。
“王子。”他说,“我演王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宿命感,像是一个人在命运面前放弃了所有抵抗。
陈诗婷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不错,你已经有戏服了。”
“这不是戏服。”鹿时云面无表情地说。
“那是什么?”
“是信仰。”
陈诗婷笑出了声,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她之前的冷静形象判若两人,眉眼弯弯的,看着亲切又温暖。“国王倒是还行,”她看了眼自己的角色分配,“至少不用穿裙子。”
“走吧,去找后台。”梁意开口,绕过了镜子,朝幕布的方向走去。
程语琛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他走路的脚步很轻,和他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完全不匹配。梁意没有注意到他,或者说是注意到了却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程语琛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梁意的后脑勺上,准确来说,是落在他左耳那只黑色的单边耳夹上。
那是一只样式极简的耳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边缘刻了一圈细密的花纹。程语琛记得那个花纹,那是很多年前,他用圆规尖在一颗玻璃弹珠上刻过的图案。
他记得太多了,他记得梁意小时候不喜欢喝牛奶,每次都要他帮忙偷偷倒掉半杯。他记得梁意怕打雷,但从来不会承认,只是在下雨天会不自觉地靠近他。他记得梁意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明天见”,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初中生,一个以为明天是真的明天,一个不知道明天会被催债的人砸碎玻璃的夜晚彻底改写。
十年了,他在人海里消失又回来,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眸,那种人畜无害的清秀长相,连发呆时嘴唇微张的习惯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但是梁意不记得他。
程语琛知道这件事,他在重返这座城市之前就查到了梁意的信息,知道他高中时因为一场车祸失去了部分记忆,其中就包括和他的那段过去。他在得知这件事后一个人在租来的房子里坐了很久,把手中那颗保存了二十多年的玻璃弹珠翻来覆去地转了无数遍,直到天亮。
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想了无数句开场白,到头来却发现朝思暮想的梁意看着他,目光是陌生又疏离的。
“你还在等什么?”
这是梁意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久别重逢的问候,“好久不见”或者“我很想你”,只是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人的正常询问。
程语琛没有怪他,他甚至没有资格怪他,是他先消失的,不管原因是什么。
“程语琛?”鹿时云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发什么呆呢?走了。”
程语琛回过神来,发现另外三人已经走出去好几米了,鹿时云正回头看着他,脸上那种调侃的表情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