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把照片打印出来,踩着折叠椅,用图钉按在世界地图上海的点位旁边。岑意站在底下扶着椅腿,仰头看着。那颗图钉是许妄言亲手钉的,旁边原本只有苏棠画的小螃蟹,如今多了张笑着的脸。地图上的上海那个点,忽然有了温度。
陶然在接待室翻防坑指南,指尖点着茶几上的格式文本对比表。岑意走过去,她头也不抬地说:“小周签的那份合同,有好几条和江屿底稿里的标准模板高度相似,只是把‘宏辉影业’换成了别的公司名。陈宏辉进去了,格式文本没跟着消失。只不过这一次,签字的人手里,有我们寄回去的回函。”
岑意把对比表逐条看完,递给沈念禾:“把江屿底稿里所有格式文本的特征、关键词整理成可检索数据库,和钟律师的事务所实时共享。”
沈念禾接过表,划着平板算了片刻:“能做,但得有人专职维护,兼职顾不过来。”她抬头看向角落,“周念,你来。”
角落里的周念举着手机站起来,屏幕还亮着。她眼睛盯着岑意,亮得很:“后台维护我能做,但有个条件——每比对成功一例,就在公告栏贴一颗银星星。不是评级,是告诉来咨询的人:有人和你遇过一模一样的问题,她找到答案了。”
几天后,岑意收到小何的微信。以前合作《无声之网》的执行导演,现在带新人。她说工作室的新人遇上了合同纠纷,她把螃蟹基金的链接发过去,小姑娘自己对着案例库比对出了陷阱条款,跟公司谈了三轮,硬是把霸王条款全改了。
“以前总觉得合同是天书,碰都不敢碰。”小何的语音带着感慨,尾音有点哑,“现在我们工作室的新人合同,全先过一遍你们的数据库。我们自己不会看,但我们学会找会看的人了。”
岑意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当初她们也是对着天书一样的合同,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的。现在终于有人接过去了。
她把消息转到基金会群里。苏棠秒回一长串举钳子的螃蟹表情包。陶然跟着更新群公告,说每周一下午排练厅开放,带合同就行,顺便带零食——零食治焦虑。周念把公告截了图,官网首页的标题打得直白:来吃零食,顺便看合同。
五月初,一封正式邀请函送到螃蟹基金。钟律师的事务所牵头,筹备“娱乐法公益联盟”,邀请岑意作为联合发起人。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钟律师的钢笔字迹微微发颤:从一行铅笔备注到一个公益联盟,这条路走了太久。该让更多人上船了。
筹备会上,岑意见了很多新面孔。年轻律师专攻劳动合同法,高校教授带学生做法律援助,还有个从深圳飞过来的姑娘,二十六岁,自己开着家小经纪公司。她坐在岑意斜对面,一直在转手里的笔,指节发白。旗下艺人刚被阴阳合同坑过,赔了不少钱。
姑娘开口,语速很快,没有多余停顿:“我没学过法,但在公司定了死规矩。所有艺人签约前,必须过第三方律师审核,费用公司全包,不许艺人私自找律师——资方总说艺人自己找律师是‘不识相’,这份不识相,公司替他们担了。”她停了停,笔捏在手里,“我来参会,想把这条规矩写进行业自律倡议书里。”
散会后,姑娘在走廊追上岑意。眼底的红血丝很重,显然熬过夜。她说当初看顾然的《格式文本》,一夜没睡,第二天翻遍公司所有合同,查出两份带模糊条款的,立刻找律师全改了。
“我代表不了全行业,但我能管好自己的公司。”她攥着手机,指节还发白,“以后我家每份合同扉页,都印一行字:本合同已通过螃蟹基金数据库对比审核。你看合规吗?”
岑意站在会议室门口,望着她泛红却亮着光的眼睛,点了点头:“合规。而且倡议书里,就加这一条。不强制,全凭自愿——自愿告诉每一个签字的人,这份合同,有人帮你对过了。”
筹备会结束,岑意开车回顺义。她推开蟹壳色的家门,书房台灯亮着暖光。许妄言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她们》巡演版的第三幕修改稿。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衬衫布料蹭着脸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没回头,左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
“联盟筹备得顺不顺利?”
“钟律师把当年的铅笔备注裱起来了,挂在事务所会议室墙上,旁边就是那张老照片——我第一次在排练厅练站姿,你在旁边掰我肩膀。”岑意声音闷在他肩窝里,“那时候我连站都站稳,现在居然在开公益联盟的筹备会。”
她顿了顿,脸在他肩窝蹭了蹭:“还有个深圳来的姑娘,自己开经纪公司,把旗下所有阴阳合同都改了,要在每份合同扉页印基金审核标识。我把这条写进倡议书里了。”